接下来的十几年里,景元在镜流的训练下武力越发强大。
镜流教徒弟的方式跟她师父瑶星如出一辙,甚至更严厉几分,每天天不亮就把人从被窝里拎出来,剑架不稳就加铅块,招式不对就一遍一遍地重复,直到肌肉记忆刻进骨头里。
景元被折腾得不轻,但从未抱怨过半句。
她整个人看上去还是以前那副儒雅随和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眉眼弯弯,呆毛依旧在头顶一晃一晃的,但整个人的气势却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宝剑。
平日里收敛锋芒,不显山不露水,一旦拔剑出鞘,剑气便足以让整个演武场为之寂静。
与此同时,她在云骑军中闯出了属于自己的威名。
通过骁卫考核后,她正式成为镜流麾下最年轻的正式骁卫,并在几次孽物讨伐战中凭借出色的战术指挥与过硬的单兵战力立下赫赫战功。
也正是在这段戎马岁月里,她结识了两位至交好友,一位是狐人飞行士白珩,驾驶星槎的技术出神入化,在飞行士营里是出了名的胆大心细,能在陨石带里全速穿梭还抽空哼小曲。
另一位是应星,朱明仙舟怀炎的首徒,一手锻造术青出于蓝,性子沉稳寡言,却对兵器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为了锻出一把满意的剑能在火炉边不吃不喝守上好几天。
得到应允之后,景元把这两个朋友带回了狐苑。
白珩一进门就被满院子的竹林和石桌上那套一看就很贵的茶具吸引了,东张西望地转悠个不停。
应星则规规矩矩地站在石桌旁,被泠霄端过来的热茶烫了嘴也只是微微皱眉,没有吭声。
离靠在廊柱上打量着两个年轻人,白珩开朗大方,活力四射,应星沉稳踏实,眼神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气。
虽然是个短生种,但能让怀炎收为首徒,天赋绝不是泛泛之辈。
“以后常来。”
离只说了这四个字。
白珩立刻咧嘴一笑,脆生生地应了句“谢谢前辈”,应星则微微低下头,认真地道了声“叨扰了”。
从那以后,两人便成了狐苑的常客。
平日里没什么政务,离就在家里做做饭。
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白珩总爱趴在厨房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
她跟以前的月御一样,总爱黏着他,每次来都要在狐苑里转上好几圈,从他泡的茶尝到他做的点心,再到他酿的青丘果酒。
离在演武场边指导应星如何将剑意融入锻造中的火候掌控时,她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托着腮帮子看,时不时冒出一句“离前辈好厉害”。
要是正好碰上离刚从厨房端出刚出炉的糕点,她就眼睛一亮凑上来,双手合十,尾巴在身后甩得欢快,让人想起当年的月御。
离有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天生招这种小狐狸的体质,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没完没了。
应星跟他师父怀炎一样,是个闷头干事不爱说话的性子,但手上的本领确实硬。
她在演武场边自己搭了个临时锻造台,叮叮当当地敲打,每次都能敲出些让离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的新花样。
景元那把佩剑就是她亲手锻的,剑身上层层叠叠的云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芒,连瑶星看了都微微点头。
这份手艺在整个云骑军里都得到了认可,虽然她是个短生种,还是从朱明过来的外来者,但剑不会说谎,她锻出的兵器比大多数工造司老师傅的作品都更锋利耐用。
瑶星偶尔也会来演武场。
她现在不当剑首了,更多时候只是坐在廊下安静地看着,端着一杯离泡的茶,膝上摊着一卷还没批完的剑谱。
十几年的时光在她脸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她自己知道,如果不是腕上那枚平安符日复一日地流转着清光,她这把年纪早该出现魔阴身的征兆了。
想到这里,她又看了一眼演武场上正在指导景元的离,白发依旧,赤瞳依旧,连那股清冽的雪莲香都跟当年一模一样。
月御隔三差五就从曜青跑过来,每次来都跟白珩凑在一起。
两人叽叽喳喳地聊着飞行士的话题,从星槎改装到引擎调试,从哪个陨石带的风景最好到怎么在飞行时偷偷吃零食不被副官发现。
月御还会在白珩黏着离的时候叉腰瞪眼,白珩就缩到离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嘟囔着“月御姐我又不是跟你抢”。
离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几百年下来什么撒娇的他没接过,白珩这点功力跟当年的月御比起来还是差了点火候。
他端着茶杯慢慢喝,任由她们闹。
这天午后,狐苑难得地安静。
镜流带着景元去骁卫营考核新兵,应星把自己关在锻造室里敲敲打打,泠霄被瑶星拉去长乐天喝茶,兰裳的商船今天靠港,一大早就去了星槎海清点货物。
离乐得清静,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打算趁着没人捣乱好好做一顿晚饭。
他刚把豆腐切好,厨房门口就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白珩今天没穿飞行士的制服,换了身浅青色的便袍,狐耳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轻轻地左右晃着。
“前辈,在做什么呀?”她的声音轻快而清脆,但尾音里藏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紧张。
“红烧豆腐,清炒竹笋,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恐鸟翅根。”
离头也没回,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节奏丝毫未乱。
“我来帮你吧!”
白珩立刻跨进厨房,卷起袖子,从门边挂钩上取下另一条围裙系上。
她的动作利索得很,毕竟在飞行士营里也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主。
离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今天倒是积极。
白珩洗了手站在他旁边,离让她帮忙择菜。
她低着头认真地摘着竹笋的老叶,动作仔细,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总是忍不住往旁边飘。
离正站在灶台前煎翅根,修长的手指握着锅铲,油花在锅底滋滋地跳,酱香混着肉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他白发的发尾随着翻锅的动作轻轻晃动,围裙系带在后腰上打了一个干净利落的蝴蝶结,从背后看腰身的线条被围裙一束,显得格外修长。
白珩把手里那片笋叶揪成了好几段,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看走神了。
“前辈,这个笋要不要切?”
她赶紧收回目光,把处理好的竹笋递过去。
离接过竹笋,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让她心里又漏跳一拍。
“滚刀块。”
离把竹笋放在砧板上,示范了一刀。
白珩应了一声,接过刀认真地切起来。
她平时在飞行士营里也是个手脚麻利的姑娘,切个菜不至于手忙脚乱,但离就站在她旁边调酱汁,那股清冽的雪莲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让她握刀的手微微发紧。
她忍不住又偏头看了一眼,离正低着头往碗里倒酱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心那枚莲印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极淡的金绿色微光。
白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回砧板上,在心里反复默念“他是前辈他是前辈他是前辈”。
翅根煎好了,离转身去调火候。
白珩切完笋,又主动帮忙去拿调料。她踮起脚尖去够架子上那瓶五香粉,身形往上一探,衣摆往上提了几分。
“是这个,别拿错了。”他的眼神顿了下,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调子。
白珩接过瓶子,注意到他刚才那极其短暂的一瞥,耳根悄悄红了。
她低头拧开瓶盖,往锅里撒了点五香粉,然后趁着离转身去盛汤的功夫偷偷又看了他一眼。
其实她也很喜欢这位前辈,从第一次被景元带来狐苑就开始了。
那天离靠在廊柱上,白发如雪,赤瞳似水,只是淡淡地打量了她一眼,说“以后常来”,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后来每次来狐苑,她都会找各种借口往离身边凑,请教茶道,帮忙试菜,让离看看她新改装的星槎引擎模型。
月御每次来都要用那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眼神盯着她,她就心虚地往景元身后躲。
但她不好意思说出口。
离是首席策士,是镜流前辈的老师,是这座狐苑的主人,身边还围着好几位极其出色的女君。
她一个飞行士营的小丫头,除了开星槎什么都不会,拿什么去跟人比。
所以她就只是这样,趁着大家都不在的时候跑进厨房,借着帮忙的名义多待一会儿,多看他几眼,偶尔在他递东西过来时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心跳加速好半天。
“白珩。”离忽然开口。
“啊?在!”白珩差点把手里的盐罐子扔出去。
离指了指她手里的罐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是糖。盐在左边。”
白珩低头一看,果然拿错了,连忙换过来,连耳朵尖都红了。
离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接过盐罐自己往汤里撒了少许,然后拿起汤勺搅了搅。
舀起一点尝了尝味道,又自然地把勺子递到她面前,“尝尝咸淡。”
白珩低头看着那柄汤勺,离刚用过的,勺沿还残留着极淡的水光。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但表面上只是强装镇定地凑过去尝了一口。
“刚好。”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嗯。”
离收回汤勺,继续搅汤。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锅里汤汁咕嘟咕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