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离睡了个难得的懒觉。
从前在狐苑,天不亮就会被各种动静叫醒。
镜流练剑,兰裳推门,再不就是神策府那边派人来送文书。
如今这艘小飞船安安静静地泊在庇尔波因特的空港里,只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极轻的气流声,反而让人想一直睡下去。
他躺了很久才慢慢睁开眼,意识像浸在一层很薄的水里,浮浮沉沉。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沙哑,“我这是...”
昨晚的事有些记不真切了。
他只记得自己陪着卡芙卡喝了杯酒,当时还安慰自己,偶尔陪同伴放松一下没关系。
结果半杯下肚就发晕,之后的事只剩几个模糊的片段。
他没想到自己如今连这点酒精都受不住了。
身体还是九尾没错,但那次黑日自爆之后,自己的各项机能始终没有完全恢复。
艾利欧说得对,他最近确实该减少出手。
上次在荒原上替卡芙卡解围时看似轻松,实际体内的虚数能到现在都还没回稳。
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他撑起身,靠在床头,去拿床头小桌上的水杯。
杯子里还有大半杯水,已经凉了。
他仰头喝了几口,喉咙里的干涩才缓过来一些。
然后他慢慢笑了。
这只黑猫倒是挺关心自己的,知道他醉后容易渴,还知道在床头放杯水。
他又嗅了嗅,发现枕边和被角都残留着一点很淡的香味,像卡芙卡身上的气息,又混着飞船里惯有的清洁剂味。
自己昨晚那么失态,才刚认识没几天就被人家扶回来,确实有点丢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水杯放回原处,心说等会儿还是得跟卡芙卡道个谢。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卡芙卡走进来,肩上斜斜地蹲着艾利欧。
她今天换了身轻便的衣服,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手上提着一个纸袋,袋口印着附近一家仙舟早茶铺的标志,还往外冒着热气。
她先看了眼离靠坐的床,又扫了眼床头矮柜上那杯明显少了一截的水,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很快又压下,只将纸袋朝离的方向晃了晃。
“感觉如何?我带了早点。”
她的语气很自然,带着点昨晚刚照顾完人的懒散与轻快。
艾利欧从她肩上跳下来,几步跃到床尾,金瞳在离和那杯水之间转了一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慢悠悠地甩了甩尾巴。
离看了他们一眼,抬手把睡得有些乱的白发往耳后拨了拨,“好多了。”
他停顿一下,又说,“昨晚麻烦你了。”
卡芙卡已经走到床边,把纸袋里的餐盒一样样取出来,摆在旁边的小桌上。
肠粉、烧卖、虾饺,还有两杯还温着的豆浆。
她头也不回地说着,“不麻烦,你也没多重。”
艾利欧忍不住“嘁”了一声,转过脸去舔自己的爪子。
离没管他,只当这猫又在耍小性子。
他坐直身子,想下床。
卡芙卡已经把筷子和豆浆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来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腕,一触即分。
卡芙卡的手很稳,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像在确认他到底醒了没有。
离低声说了句多谢。
艾利欧在一旁懒懒散散地晒着太阳,也懒得再去管这只狐狸。
饭后,卡芙卡把餐盒收进纸袋,顺手丢进走廊的回收口,又折回来,倚在门边看离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
她等离放下杯子,才慢悠悠地开口,“要不要出去走走?看看公司的风景。”
离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正窝在舷窗边晒太阳的艾利欧。
黑猫把自己盘成毛茸茸的一团,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完全没有要跟来的意思。
离本以为艾利欧会反对,但见它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便当它默许了。
他点点头,起身披了件外衣。
卡芙卡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酒店,沿着空港外的悬浮步道往公司城区走。
离侧头看了眼空港的方向,艾利欧还是没有跟来。
他有些奇怪,这只猫平日里巴不得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今天倒大方起来了。
他问卡芙卡,“艾利欧怎么不跟着?”
卡芙卡走在他旁边,闻言只是神秘地笑了笑,眼睛被天光映成极浅的紫,“或许是累了吧,它昨晚没怎么睡。”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等等给它带些小鱼干回去就好。”
离点点头,也没多想。
事实上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们刚拆了公司的运输队,转头就大摇大摆地跑到人家大本营门口晃荡,这要换作从前在罗浮,云骑军早该全城戒严了。
这种事,也就公司这种凡事讲利润的地方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到明面上。
他看了一眼卡芙卡,“你真不怕被认出来?”
卡芙卡正偏头看街边一家卖手工香薰的小店,听见他问,才收回视线,语气轻松得很,“公司没有我的视网虹膜信息,昨晚我们入住时,系统里录的是你昨天买手机时借来的那套身份信息。
就算他们恢复出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也只能说明有个人跟我长得像,说明不了什么。”
她边说边往前走,高跟鞋在透亮的路面上敲出极轻的节奏,“而且真被认出来,最坏也就是打一场,你总不会觉得,他们能留住我们吧?”
离想了想,觉得这倒是实话。
虽然他现在的状态不宜再频繁动用虚数能,但真到了要脱身的时候,他还不至于被一群公司保安留住。
他不再纠结,跟上卡芙卡的脚步。
公司城区确实比外港繁华得多。
街道极其整洁,两旁高楼如镜,每一栋都嵌着无数淡蓝色的玻璃窗格,楼顶不断有小型飞梭起降。
空气中飘着一股很淡的香氛味,像是从道路两侧的通风口里专门打出来的,可惜不是晚上,看不到霓彩色的大楼。
卡芙卡倒像是真的来观光的。
她走得不快,时不时指给离看哪家店橱窗里的灯打得漂亮,哪家咖啡店门口排着队,哪面墙上嵌着一整幅动态星图。
离没她那么兴致高,但也不扫兴,她说到哪,他就顺着看一眼,偶尔给几句评价。
两人走得自然,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异乡游客。
只是路上行人偶尔会朝离多看一眼,随即又飞快移开视线。
卡芙卡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把步子放慢了些,好让自己恰好总在离与那些目光之间。
她忽然轻声开口,“你好像不太习惯这里。”
离偏了偏头,“这里太吵。”
卡芙卡弯了弯嘴角,像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那下次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离没接话,只是抬头望了望远处那座最高的公司大楼。
“但愿吧,动静小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