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芙卡把新接回来的少女直接带进了医疗舱。
舱门在她身后轻轻滑上,里面很快响起设备启动的低鸣。
离没有跟过去,只站在观景窗边,远远地看了一眼。
主控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他和艾利欧大眼瞪小眼。
那只黑猫缩在控制台边的软垫上,尾巴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金瞳幽幽地看着他。
“用我过去吗?”离问。
“随意。”艾利欧连姿势都没换,仍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可离听得出来,这只猫在防着什么。
艾利欧很少这样,他说“随意”的时候,往往比明确拒绝更难办。
离没有拆穿他,只耸了下肩,重新低下头去刷自己的寰宇资讯。
他划了几页,又抬头看了眼医疗舱方向。
那姑娘看着才十几岁的样子,细伶伶的,脸色也很差,真不知道是怎么在那种环境里活下来的。
过了会儿,他还是闲不住,把手机搁在一边,“我去做点吃的吧。”
他说得自然,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那小姑娘看着有些瘦弱,再怎么样,也得补充点能量。”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挽袖子,把冰箱里剩的半只鸡取出来。
艾利欧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是警告还是摆烂,半晌,只低低叹了口气,“随你。”
说完就把脸重新埋进软垫里,只露两只尖耳朵在外面,尾巴尖还轻轻一抽。
他管不了。
这狐狸就是个见谁弱就想喂谁一口的毛病,到哪都改不掉。
卡芙卡已经是他没办法收拾的烂摊子了,现在又来了个小姑娘。
按这种喂法,不出半个月,这船上还得再炸一次。
他闭了闭眼,心里骂了一句。
死狐狸。
等着被收拾吧,反正遭殃的不是我。
死道友不死贫道,虽然到时候那些女人要算账,他也好不到哪去就是了。
至于让他现在就冲出去把离的锅铲缴了,他暂时还下不去那个爪。
那姑娘确实需要吃点热的。
离已经在厨房忙开了。
他把姜片切得极薄,小火煨着鸡汤,又另起一锅蒸了碗鸡蛋羹。
他偶尔抬头看看医疗舱的门,眉眼间没有半分不耐。
艾利欧从软垫上跳下来,踱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离,你是不是天生就喜欢捡人回来?”
离正往碗里撒葱花,闻言连头都没抬,“我捡过的很多,都快记不清了。”
艾利欧一噎,他轻轻“嘁”了一声,甩了甩尾巴,转身回了控制台。
锅里的鸡汤咕嘟作响,香气慢慢飘满整艘船。
艾利欧把下巴垫在爪子上,突然觉得还蛮香的,下次可以让离做锅鱼汤试试。
居室的门滑开时,卡芙卡先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柔软的深色家居裙,肩上还披着件薄薄的开衫,整个人像刚从一场雨里走出来,神色依旧从容。
她身后跟着的少女没怎么说话,只低着头,几缕灰白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穿着卡芙卡的旧衣服,袖口和肩线都大了一截,越发显得身量单薄,像只落单后被人捡回来的幼鸟。
离已经把吃的摆在桌上了。
一碗热腾腾的清鸡汤,撇净了浮油,汤色清亮,一碟嫩滑的虾仁蒸蛋,还有几片切好的软面包。
桌上小灯亮着,暖光把这一小片空间照得格外柔和。
少女站得有些远,看看桌上的食物,又看看离,怯怯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给我的吗?”
“嗯。”离点点头。
他没有刻意放轻语气,只是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很短却很温和的笑,“先吃吧,别担心,在这里,我们是同伴。”
他说“同伴”两个字时,语气自然得没有半点生分,像在说今日风小,像在说茶还温着。
少女仰起脸,眼里慢慢浮起一层很淡很亮的水光。
她似乎很久没听过这样的话了,又或者从来没听过。
她盯着那碗汤,鼻尖轻轻一皱,没有说话。
离把餐具递过去。
他准备得很齐,勺子放在最顺手的位置,餐刀与叉子并排,还有一双竹筷。
他把碗朝少女那边又推了推,低声道,“我特意去过油,可以放心喝,不会难受。”
少女抬手去接那副碗筷,指尖还很凉。
她看离一眼,又飞快垂下眼,轻轻应着,“好的...”
卡芙卡从身后绕到了离身侧。
她没有出声,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那双幽深的眼睛盯着离。
她看离时的目光很沉,像一潭夜里不起波澜的水。
离没有回头,仍把纸巾叠好,放在少女手边,说,“不够的话,锅里还有,慢慢来。”
那语气和缓得像春风。
艾利欧缩在角落的软垫上,把整张脸都埋进爪子里,不想再看。
卡芙卡也没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搭上离的椅背,指尖极轻地点着,一下,又一下。
那指尖点下去的节奏太慢,像在替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打拍子。
流萤低头喝汤,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湿漉漉的影。
她喝得小心,每一口都像含着一点陌生的暖意。
飞船仍在星海中安静地飞着,窗外是一大片无声的星雾,像谁在做一场没有尽头的梦。
少女吃得很安静,勺子碰在碗沿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不怎么说话,只偶尔抬起头,看离一眼,很快又垂下去。
直到汤快见底时,她才极轻地开口,说起自己的事,自己的名字。
她的声音不大,像从很深的夜里浮上来,断断续续的,带着点还没散尽的疲惫。
故土沦陷,家乡毁灭,她独自在星海里飘了很久,久到几乎忘了热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她没有说更多细节,离也没有追问。
他听了一会儿,只低声应着,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叩了两下,像在帮她把那些太重的部分一点点敲散。
“流萤。”
他忽然叫了她一声,语气很自然,“这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吗?”
流萤摇了摇头,用还带着点汤汽的鼻音说,“是卡芙卡帮我取的。”
离点点头,目光朝卡芙卡那边偏了偏,说,“很好听。”
他没有多作评价,只像给一朵花定下名字后,顺手替它浇了点水。
流萤却肉眼可见地红了脸。
她没说话,只把脸往汤碗后埋了埋,耳尖都晕开一层很淡的粉。
离没再盯着她看。
这小姑娘脸皮太薄,他若再看,怕是要把头埋进碗里。
他低下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该给她添置些什么。
这船上的确没什么能用的。
她没有手机,没有换洗衣物,连身上这套都是卡芙卡的,肩线和袖口都大了一截,动作稍大些就往下滑。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还趴在控制台边的艾利欧,“咱们最近的地方在哪?”
艾利欧正盯着星图出神,听见他问,才用爪子把坐标点了几下,说,“匹诺康尼,明天中午前能到。”
离“嗯”了一声,“到时候去买点东西吧。给她添些能用的,飞船上的食材也快没了。”
他说得平常,像在安排下一顿晚饭。
艾利欧却没立刻应声。
他转过脸,往卡芙卡那边看了一眼。
卡芙卡就坐在离身后不远的地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脸色仍带着笑,可那只手正极轻地捏着自己的袖口,指节都有些发白。
艾利欧把视线收回来,低下脑袋,半晌才“嗯”了一声,“好。”
他应得慢,尾巴也无意识地往旁边扫了扫。
给一个小姑娘盛汤、递筷子、夸名字、考虑买衣服,这一套下来,跟当初对卡芙卡几乎是同一个路数。
卡芙卡大概也看出来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得离他很近,近到只要一伸手就能把他拽回来。
艾利欧不再多想,把头埋进爪子里。
明天就是匹诺康尼了。
他得在那之前,把该准备的东西再理一遍,顺便还得安排一下合法的身份,毕竟现在卡芙卡还在被通缉的状态。
船外,星雾缓缓后移,像一条发光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