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博回到贝洛伯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没急着回自己那间破旧的住处,而是先绕到了上城区那条不算热闹的巷子,推开了停云馆的门。
风铃在门框上晃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响。
离正在收拾最后两张桌子。
银狼缩在角落的老位置,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那台终端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半张脸。
桑博进门先冲银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坐到柜台边的高脚凳上,那个离日常煮茶时站的位置对面。
“来壶茶。”
他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外面可真冷。”
离给他沏了壶红茶,又顺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小炭炉,搁在他手边。
桑博接过茶壶,自己倒了一杯,捧在手里暖着。
他喝了两口,像是随口说闲话一样开了口:“今天在外面转的时候,碰见几个有意思的异乡人。”
离正在擦柜台的手没停。但他擦到桑博面前时,动作慢了半拍。
“哦?”他应了一声,语气平常。
“几个年轻人,看着面生,不像本地人。”
桑博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们想进城里,还拿着几件从没见过的新家伙。”
离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搁,语气没什么起伏,“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赔本买卖了。”
桑博一愣。
他以为离是在说他坑那几个异乡人跟杰帕德起冲突,连忙摆摆手,“怎么会,我只是身份比较敏感嘛,被杰帕德长官抓到,我也不好过呀。”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不过她们身份特殊,杰帕德长官肯定不会为难她们的。”
“所以....”
离果然把抹布叠好,靠到柜台后面,目光平平地看着他,“现在她们在哪。”
桑博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本来可以随便扯个谎,可他看着离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到底还是说了实话,“大概在大守护者那边吧,毕竟这么多年了,第一次有外乡人来,可可利亚那边肯定要过问的。”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那几个年轻人,看着不太像是坏人。”
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把茶壶从桑博面前收走,又给他续了一壶新的,动作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桑博端起新壶,忽然觉得离今晚续茶的手势跟之前不太一样。
他平时续茶是顺手,今晚像是带着点别的意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银狼在角落里摘下一边耳机,朝柜台这边看了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又把耳机戴了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发给卡芙卡的,“他知道了,没动静。”
发送之后,她又把屏幕切回了游戏。
她管不了那么多。
离想去见谁,不想去见谁,那是他的事,她只负责挡人,不负责拦他。
从可可利亚那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贝洛伯格的夜晚很冷,风从筑城者旧城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
可可利亚给列车组安排了上城区最好的住处,又让杰帕德领他们熟悉一下城里的路。
杰帕德一路上话不多,只偶尔指一指几处重要的建筑,简单介绍两句。
他的步子很稳,穿着那身厚重的银鬃铁卫制服,走在雪地里像一座会移动的堡垒。
“这些年,外域基本不会有客商进来。”
走到某处十字路口时,杰帕德忽然开口,声音被冷风削得有些硬,“星核停摆之前是这样,之后也没好多少,大守护者一直希望能重新打通通往外域的商路,可惜....”
他没有说完,只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他没说下去,但列车组的人都听懂了。
星核带来的灾难是不可逆的,那些裂开的冻土、废弃的矿场、上下城区之间巨大的落差,都是那场灾难留下的伤口。
仙舟的帮助曾经来过,但丰饶战争之后也停了。
现在的贝洛伯格,能保证温饱已是不易,至于别的....想做点什么,都很难。
杰帕德把他们送到住处门口便告辞了。
三月七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说想趁天还没全黑出去逛逛。
丹恒点头,说想去城里的藏书处看看,补充列车智库。
星没什么意见,就跟着两人一起走。上城区的街道很宽,但行人不多。
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落在雪地上却照不暖那层深灰的砖石。
三月七举着相机,走走停停,把那些有年代感的建筑一栋栋拍下来,嘴里念叨着回去要整理成游记。
丹恒则拐进了一间挂着“历史研究学会”牌子的小屋,在里头翻了好一会儿,出来时怀里多了几本泛黄的旧册子。
星走在最后。
她本来只是想透透气,可走着走着,她的脚步就不自觉地偏了。
贝洛伯格的巷子多,有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
她拐进一条小巷时,三月七还在前头拍照,没注意到她。
巷子深处堆着几个垃圾桶,锈迹斑斑,盖子歪斜着。
星站在其中一个前面,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了。
里面是寻常的厨余杂物,可她鼻子动了动,闻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气味。是茶叶。
不是贝洛伯格本地那种粗制的黑茶,而是一种清冽,还带着几分霜雪气息的茶香。她抬起头。
巷子尽头,一间小小的茶铺安静地亮着灯。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被风霜磨得有些模糊,可她认出来了,停云馆。
星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陌生的感觉。
她不知道这间茶馆里是谁在煮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一缕茶香引到这条巷子里来。
但她忽然很想走进去看看。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身后的巷口传来脚步声。
丹恒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他站在巷口,目光越过星的肩膀,落在那块木牌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过去。
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从口袋里取出终端,将镜头对准那间茶铺的门面,按下了快门。
照片拍得很清晰。
木质的招牌,暖黄的灯光,门口石阶上还落着一层薄雪。
他垂眼看了看屏幕上的照片,没有犹豫,点开那个只有几个人的联系表,把照片发了出去。
收件人,罗浮,丹枫。
附言只有一句话,“要来看看吗。”
他把终端收回口袋,面色如常地走上前,拍了拍星的肩膀,“走吧。三月七在前面等了。”
星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茶铺,转身跟着丹恒走出了巷子。
身后的停云馆里,灯火依旧亮着。
窗纸上映着一个修长的人影,正在收拾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