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后,离靠在副驾驶座上,身上裹着那条薄毯,头发散着,眼睛半睁半闭。
他试着往舷窗外看了一眼,星海一片漆黑,分不清方向,也看不出距离。
这艘船的速度很快,但他感觉不到震动,公司定制的减震系统大概花了不少钱。
问题是,他也不知道这船到底在往哪儿飞。
他偏头看了看怀里的镜流。
她靠在他肩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像是睡着了。
但只是像,离知道她没睡。
她的手指还在他腰侧轻轻动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像在确认他没跑。
“小流儿。”他尽量把声音放缓,不刺激她。
“嗯。”镜流没睁眼。
“我的手机。”
“被我扔了。”
“扔了....什么时候。”
“从罗浮出来的时候,从后面出来那个空挡,我顺手扔巷口垃圾桶了。”
离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我用什么?我总得看点东西吧。”
镜流睁开眼,抬头看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淡。
“有我陪着你,不够吗。”
“不是够不够的问题。”
离试着把语气放得更温和些,但声音里那股无奈怎么也压不下去,“我就看个新闻,刷点资讯,总行吧。”
镜流坐直了身子,从他怀里退开半寸,但还是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膝盖上。
她看着他,赤瞳里没什么情绪,可离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
“手机和玉兆都有可能被她们追踪到我们的位置。”
她说,“符太卜,还有你捡回来那个小骇客,她们挺懂这些的,不是吗?
一个能算,一个能黑,只要联网,就能定位。”
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么些年,这小妮子都学会查自己了....
银狼确实能黑进任何有信号的设备,符玄也确实能从术法层面追踪到电子信号。
两个加起来,找到他大概用不了半天。
“那你总得给我点事做吧。”他换了个角度。
镜流想了想。“船上有书。”
“什么书。”
“我随手拿了几本,在你书架上拿的,茶馆那几本。”
离沉默了一会儿。“你都拿了什么。”
镜流偏头看他,眼神里终于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有点心虚,又像是在憋笑。
“一本讲茶经的,一本讲罗浮历史的,还有一本...”
她顿了一下,“是你压在枕头底下那本。”
离想了想,然后想起了自己枕头底下压的是什么。
那本《仙舟异闻录》的下册,是景元上次送他的,他翻了几页觉得太闲扯淡就搁那儿了。
景元这小家伙,大概从那篇文里学了不少....
封面画得很花哨,标题下面还印了一行小字,“狐仙篇。”
他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那本...不要看。”
“已经看了。”镜流说。
“看了多少。”
“翻了一半。”
“...里面写的东西是假的。”
镜流没接话。
她只是把脸重新靠回他肩上,手指在他膝盖上轻轻画着圈。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里面说狐妖化形之后,伴侣越多,毛色越亮,你信吗。”
“假的。”
“嗯。”
镜流应了一声,手指还在画圈,“那本说狐妖被亲的时候会掉尾巴毛,你也没掉过。”
“所以是假的。”离重复了一遍,耳根已经开始红了。
镜流抬起头,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但离看到了。
她伸手把那条薄毯又往上拉了拉,把他的肩膀裹得更紧了些。
“书看完了再说,没有手机也没什么,你以前在苍城茶馆,没有手机,没有玉兆,不也过了那么多年。”
“那会儿有客人。”
“现在也有客人。”镜流说。
“哪来的客人。”
“我。”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点茶,你泡,跟当年一样。”
离看着她。
她坐在他旁边,白发垂在肩后,外袍脱了搭在驾驶座上,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衫,整个人看起来比在罗浮时放松了不少。
那种快要断裂的弓弦感已经淡了。
大概是觉得这艘船够安全,没有人能追上来,也没有人能抢走他。
她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离叹了口气,往座椅里缩了缩,把毯子裹好。
“那你先去泡一壶。”
镜流站起来,往船舱后面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别动控制台。”
“我知道。”
“真的别动。那上面有定位记录,你碰了会被他们发现。”
“我知道。”
镜流看了他两息,然后转身进了后面的小舱室。
水声很快响起来,离靠在座椅上,盯着头顶的舱壁发呆。
这船不大,后面大概有个小厨房和一张窄床,跟他当年在苍城茶馆后面的那间小屋子布局差不多。
应该是故意的....
然后离在椅子上躺了会儿,确实是有些无聊了。
他翻了两页那本茶经,又翻了两页那本罗浮历史,然后就把书搁在膝盖上,盯着头顶的舱壁发呆。
自打来到这个宇宙开始,他基本上就没怎么修炼过。
说来也怪,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跟人相处,虚数能就会莫名其妙地往上涨。
当年在苍城茶馆,每天泡茶擦桌子,隔三差五跟兰裳拌两句嘴,体内的虚数能就比在青丘山闭关十年涨得还快。
后来到了罗浮,当策士、批文书、带孩子,虚数能更是蹭蹭往上走,仿佛这个世界有一套他自己的运转规则,只要跟人待在一起,就会自动给他补。
所以到后来,他干脆就摆烂了。
修炼什么修炼,反正躺着也能涨。
而摆烂带来的结果,就是无聊。
他偏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控制台。
镜流进去泡茶之后,控制台就进入了锁定状态,屏幕上只剩一个待机界面,几个指示灯慢慢地闪。
但他注意到导航面板并没有完全锁死,几个次级菜单还是亮着的。
他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瞄了一眼身后的小舱室。
水声还在响,偶尔有茶壶磕在灶台上的轻响。
他收回目光,伸出手,在导航面板上轻轻划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张星图,缩略的,标记了他们当前的坐标和航向。
他看不懂这套系统,但能大概辨认出几个星域的轮廓。
他们正往罗浮的东北方向飞,偏得不算太远,但已经离开了天舶司的常规巡逻范围。
他又划了一下,想看下一段航线,手指还没落下去,背后就贴上来一个温热的身体。
镜流的两只手从他腰侧绕过来,交叠着拢住,力道不重,但刚好把他整个人固定在座椅里。
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扫过他耳根。
“很不听话呢,离。”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什么起伏,可离的后背已经绷紧了。
她的手指在他腹前轻轻收紧,把他往她怀里带了带,“我说了别动,你看了些什么。”
“没看什么。”
离把手从控制台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就看了一眼星图,看看方向。”
“我想知道我们去哪。”
镜流沉默了一息。
她没有松手,也没有去看控制台,她只是维持着那个从背后环着他的姿势,偏头在他耳垂上轻轻碰了一下。
“去哪都行,你不用看。”
“那我总得知道我在哪吧。”
“你不用知道。”
镜流说,“我在就行了。”
离偏过头,想看她。
她顺势把下巴从他肩窝移开,直起身子,低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层光比刚才深了一点。
她没有生气,至少没有真的生气。
她只是不喜欢,不喜欢他有想跑的念头,哪怕只是看一眼导航。
“茶泡好了。”她说。
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灶台边搁着两只茶杯,还冒着热气。
她大概是泡好了才过来的,算好了他会趁这个空档动点什么。
他叹了口气,把毯子重新裹了裹。
“我不看了。”
“嗯。”镜流应了一声,松开他,走到驾驶座旁边坐下。
她没有去检查控制台,也没有去翻看导航记录。
她只是把那杯茶端起来,递到离手边。
“尝尝。”
“不怎么渴。”
“不渴?”
离看着镜流逐渐危险的眼神,最后还是拿起来喝了一小口。
喝就喝吧,要是被镜流找着借口,天知道会给自己喂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