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湖派去剿匪的五百人，第四天传回消息。


    不是捷报。


    赵云策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他在县衙后面的小院里练刀，一个信兵翻墙进来的。


    赵教头，陆嘉湖的人……败了。


    赵云策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败了？怎么败的？


    进了黑风山之后就中了埋伏。信兵喘着气，走了第一天还算正常，第二天进山之后分了两路。左路三百人绕到山后面，被堵在一条窄道里。右路两百人正面冲上去，结果山上的石头滚下来，砸死了三十多个。


    死多少人？


    当场死了四十多，伤了七十多。剩下的退回来了。土匪那边……死了不到十个。


    赵云策把刀插回鞘里，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后堂找李云天。


    李云天正在后堂算账。


    水泥催款的事还没解决，商队被劫的损失也还没跟王四海对清。他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两封还没写的信。


    赵云策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什么消息？


    陆嘉湖的人打了败仗。赵云策把门关上，进山第二天就中埋伏。损失一百一十多人，退回来了。


    李云天手里的笔停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一百一十多人？


    当场死的加抬回来的伤员。退兵之后黑风山的人追了一段，又截了十几个人。现在陆嘉湖那边实际损失在一百二到一百三之间。


    李云天沉默了一会儿。


    五百人打三四百土匪，折了一百三。不是溃败是什么。


    你信兵的消息准吗？


    准。是从驻军那边传出来的。陆嘉湖已经封了军营的消息，不许外传。但驻军里有人跟我的防卫队认识，私下传出来的。


    李云天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只有一盏灯笼，照着石板路。


    黑三郎在驻军里当过什长。他说，他比陆嘉湖更了解驻军的打法。


    赵云策点头。


    五百人进山，第一天正常行军，第二天分两路——左路包抄，右路正面推进。这是正规军的套路。但黑三郎就是从这套套路里出来的，他知道什么时候分兵、哪条道窄、哪里好埋伏。


    等于陆嘉湖用的招数，黑三郎全都知道。


    赵云策说，我听说左路三百人被堵在窄道里动都动不了，两边山上往下扔石头，扔完之后才放箭。等他们退出来的时候，正面的人已经撤了。


    三面包围，只留一个口子让你退。李云天说，这不是山贼干的事，是兵法。


    赵云策没接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陈威那边什么反应？


    还不知道。消息封得紧。但我猜最迟明天，陈威就会知道。


    李云天转过身。


    他知道了会怎么做？


    两条路。赵云策想了想，第一，逼陆嘉湖再打。加人，加钱，再来一次。第二，逼你出手。


    逼我？


    你手里有防卫队五百人。陈威可以下文让你配合驻军剿匪。你有商队被劫的损失，出兵名正言顺。


    李云天没说话。


    赵云策说的没错。陈威确实可以这么做。而且陈威这么做对自己也有好处——让李云天的兵去打黑风山，打赢了是陈威指挥有方，打输了是李云天的防卫队不堪一击。怎么算都不亏。


    但问题是——李云天不想让防卫队去当炮灰。


    你去打听一下，陆嘉湖的五百人具体是怎么中埋伏的。我要知道黑三郎的布置。


    赵云策走了之后，李云天回到桌边，把账册合上。


    麻烦找上门了。他本来想让陆嘉湖去打，自己腾出手处理别的事。现在陆嘉湖打了败仗，陈威一定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他拿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第二天一早，陈威的信果然到了。


    不是公文。是私信。意思很明确：驻军剿匪失利，匪患日益严重，各县商队损失惨重。请李县令抽调防卫队配合驻军，限三日内出发。


    措辞很客气，但限三日内出发这几个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李云天把信交给郭玉郎看。


    郭玉郎看完，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这是要拿我们当先锋送死。


    不是送死。李云天说，是让我们去给陆嘉湖擦屁股。陆嘉湖五百人打不过，让我们防卫队顶上去。打赢了，陈威报功说郡守调度有方。打输了，他正好把县令擅自扩兵的帽子扣我头上。


    那我们不去了？郭玉郎说。


    不去？李云天看着他，陈威限三天。三天之后我如果不动，他就以参我一本。商队被劫的事我报了官，现在不配合剿匪——你猜陈威敢不敢？


    郭玉郎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去，一定要去。李云天说，但怎么去、带多少人、怎么打——这些他管不着。


    大人打算带多少人？


    李云天想了一会儿。


    二百人。


    二百？郭玉郎瞪大了眼睛，就二百人？黑三郎有三四百人，陆嘉湖五百人都打不过，我们二百人——


    陆嘉湖为什么打不过？李云天打断他。


    因为他中了埋伏。


    他为什么中埋伏？


    因为……黑三郎知道他会分兵。郭玉郎想了想，黑三郎以前在驻军里干过，对驻军的打法一清二楚。


    李云天说，但黑三郎不知道我的打法。


    郭玉郎愣了一下。


    赵云策以前是正规军的将领。黑三郎在驻军里当过什长，他了解的是驻军的套路。但赵云策在朝中禁军系统里干过，打法跟陇西驻军完全不一样。黑三郎不认识赵云策，也没见过防卫队的打法。


    所以……


    所以二百人够了。不是人多才打得赢，是打得赢才需要人。李云天说，不过这次不能只靠防卫队。我要跟陆嘉湖谈。


    上一次被动挨打，是我把线拉得太散。他补了一句，这次先收口，再出手。


    但我把丑话说前头。李云天看向郭玉郎，这仗就算赢，也会有伤亡。按最坏算，先锋队可能折一成。抚恤银、伤兵药、家属安置，今晚先把预算列出来。


    跟陆嘉湖谈？他现在肯定气得不行。


    他气不气跟我没关系。他手下有三千驻军，打败仗折了一百多，还剩两千八。这两千八不能闲着。我要他把人给我用。


    他会给吗？


    他不一定愿意给。但他没有选择。李云天说，他的兵打了败仗，他需要一场胜仗来洗刷。让防卫队做先锋、驻军做围堵，打下来是他的功劳。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替他冲山头，而我正好需要他的人帮我兜底。


    郭玉郎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转了两遍。


    用他的兵当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