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博收拾行李用了两刻钟。
他在兵部待了三十年,家里最多的东西是公文,边关的塘报,军粮的账目,武库的清册。
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带。他一张一张翻过去,每翻一页,停一停。最后只带了三样:一包换洗的布衣,一方砚台,一面铜镜。铜镜是他夫人留下的,镜背雕了一朵兰花。
院子里,老管家站在马车旁,背过身去,肩膀动了两下,没出声。
老爷,不去跟同僚们道个别?
王文博把布包递给他,自己爬上车,坐稳了才开口:别给他们添麻烦。谁跟我道别,钱若水就记谁的名字。
老管家没再说话。马鞭抽下去,车轱辘碾过府门口的青石板,咯噔一声。
王文博没有回头看。他在兵部三十年学到的最要紧的一件事:离开战场的时候不要回头,回头就舍不得走。
马车经过朱雀街,他听见了喊声。
王文博!贪污犯!
还我血汗钱!
他从车帘缝里看了一眼。街边聚了上百人,有人举着横幅,有人攥着臭鸡蛋,有人抱着烂菜叶。横幅上写的字他昨晚在账簿里见过了:私扣军粮,贪赃枉法。和那本被改过的账簿上用的一模一样。
不是百姓写的。百姓骂贪官,不会用私扣军粮这种衙门里的词。
一个中年人冲过来,把一枚臭鸡蛋砸在车帘上。蛋液顺着帘子往下淌,滴在王文博的膝盖上。老管家握紧马鞭要骂回去,王文博按住了他的手腕。
可是老爷。
这些人的东家付了钱,让他们来喊的。王文博把帘子拉紧,你跟拿钱办事的人讲道理,讲不通。
车出了城门,喊声渐远。王文博才松开手里一直攥着的那面铜镜。
镜面上映出他的脸,苍老,疲倦,可那双眼睛还亮着。他把铜镜翻过去,镜背朝上,那朵兰花对着车顶。
账不是他们写的,账就还在。他轻声说了一句,没说下文。
马车朝南去了,车辙在官道上碾出两道笔直的印子,一直伸进山脚的晨雾里。
同一时间,李德明家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十二个衙役。
为首的那个没穿官靴,穿的是布鞋,底子薄,走路没声音。他天没亮就到了,蹲在对面的茶馆里喝了一壶茶,等到天大亮才带人过去。
李大人,他声音很清楚,您涉嫌收受不明之物,跟我们走一趟。
李德明站在门口,官袍已经换下来了,穿着家居的布衣,手里还端着半碗粥。
证据呢?
巡城御史的证词、清单、两箱东西。衙役掰着手指头数,上面说先停职候审。
上面。李德明把粥碗搁在门墩上,钱丞相说的,还是刑部说的?
衙役没回答。他伸手做了个的手势,手很稳。李德明犹豫的那几息里,十二个衙役已经分成两组,六个守住前后门,六个围住了巷口。
李德明看了看院墙,又看了看自己端粥的手。那双手握过朱笔,批过考功,调过天下官员的升迁。现在手背上还沾着米汤的热气。
他回头对夫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只够她一个人听见:去找李太傅。让他把东西收好。
什么东西?
他知道的。李德明没有多说,把粥碗从门墩上拿起来,递还给丫鬟,凉了,热一下再吃。
那不是金银。是三年来钱若水假传批红、篡改军饷账册的副本。
李德明在吏部二十二年,每笔批红,他都另留了一份底。这份底此刻封在李太傅书房的暗格里,钱若水的人把李府搜了三遍,没搜到。
李太傅是周璟八岁登基时的帝师。钱若水摄政后把他闲置了,所有人都以为这把老骨头再没用处,可周璟私下里一直与他往来,这是钱若水唯一没拔掉的钉子。
李德明临走前那句去找李太傅,不是临时起意,是皇帝半年前就与他约好的暗号:若有一天被拿,把证据交到帝师手里。
然后他跟着衙役走了。
街坊邻居站在巷口看,有人议论,有人叹气,也有人在笑。
笑的人手里捏着半块饼,是街口有人发的,红糖馅的。发饼的人说前面有热闹看,一人发一块,很多人拿了饼就跟着人群过来了,也不知道看的是什么热闹。
李德明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看了一眼街对面那间茶馆。他每天早上在那间茶馆买一壶茶带回家,买了十七年。今天不用买了。
他被带走的罪名是收受不明之物。真正的原因没人说出来:吏部管的是天下官员的任免考核。钱若水换了吏部尚书,等于把百官头顶上的考核权拿在了自己手里。从今天起,升迁贬黜,都看丞相府那枚印。
囚车驶向大牢的时候,李德明坐在车里,膝盖上还沾着上囚车时蹭到的污泥。他从袖口撕下一小片布,把污泥擦干净,动作很慢,像在擦一件要紧的东西。
牢里阴冷潮湿。他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石墙,看着铁窗外那一小方天空。他没有喊冤,也没有骂人。他在吏部待了二十二年,太清楚什么叫证据确凿。只要证词和清单归了档,白的也是黑的。
钱若水。他对着那方天空轻声说了三个字,然后闭上眼睛。
他没有认命。他在算。
吏部侍郎里有三个是他提拔的。他可以动一个,但不能三个全动,那样太明显。他要算清楚动哪一个,怎么动,什么时候动。
傍晚时分,丞相府。
钱若水把手上的名单折好,收进袖里。
到今天傍晚为止,三个重臣被贬,王文博告老,李德明革职,赵铁柱调走。
两个被抓,翰林院掌院、御史台左佥都御史。一个自尽,通政司参议,今天中午在书房里喝了鸩酒,遗书上写的是愧对皇恩。但钱若水知道,那四个字是写给别人看的。
他被人拿了把柄。通政司管奏折流转,他经手的每一份折子都要过目,钱若水安插亲信之后第一个要拔的,就是他。
只剩下最难啃的一颗钉子。
御史台沈长贤。
沈长贤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他一辈子只认律令不认人,不收礼,不站队,不跟任何人私下吃饭。十年前有个亲王想拉拢他,送了一盒上等茶叶,他当着亲王府来使的面把茶叶倒进院子的水缸里,说:御赐的茶臣敢喝,王府的茶喝不起。
亲王当场把茶缸子墩在桌上,袖子一甩走了。
这种人最难对付。不贪财,不恋权,不近女色。钱若水查了半年,账面上什么都查不到。
但他查到了别的。
找他的把柄。他对身边一个穿灰衣的人说,给我三天。
老爷,御史台的人很干净。
干净的人,找他的家人。钱若水打断他,手指在案上轻叩两下,他有个儿子,在扬州做生意。查他儿子的账,不是他的账,是他儿子的。
灰衣人想明白了。老子清廉,儿子未必。老子不收钱,儿子未必不收。查到儿子身上,沈长贤就得选:保儿子的命,还是保自己的风骨。
扬州那边,我们的盐商。
不要用官盐。钱若水站起身,用私盐。拿私盐贩子的账本去扬州府告发,说沈家公子参与了私盐贩卖。到时候是沈长贤自己弹劾儿子,还是御史台弹劾沈长贤,不管怎么选,御史台这把交椅都得空出来。
灰衣人的手在袖子里攥紧。用官盐查是查不死的,沈长贤可以从容分辨,儿子也可以推脱不知情。私盐不一样,那是死罪。只要儿子的名字落在私盐账本上,沈长贤就算浑身是理,也得先把自己摘干净。他摘自己的工夫,御史台已经闭门了。
沈长贤回到御史台,没点灯。他铺开一张纸,写得很慢。他写的是一道死折,指证钱若水构陷。写完,封进竹筒,交给书办:我若出事,你把它送到李太傅手里。别走官道,翻墙出去。
书办接过竹筒,往怀里揣了揣,转身出去。
沈长贤和李太傅、李德明一样,都是周璟在钱若水眼皮底下悄悄拢住的人。他们从没在朝堂上站过一队,却都在做同一件事:留证据,等翻盘。
钱若水以为朝堂上再无对手,却不知这三个人手里攥的东西,够他把半生经营翻个个儿。他拔钉子的手快,这些人藏钉子的手更快。
大人,灰衣人忍不住开口,这样会不会太。
钱若水替他说完了。
灰衣人没敢接话。
钱若水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晚风吹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翻了几页。他伸手压住,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当年陛下登基,我在朝堂上跪了两个时辰,膝盖磕肿了,没人看我一眼。二十年前他们说,钱若水这辈子就是个中书省的笔杆子。十年前他们说,钱若水能当上尚书,已经到头了。
他停了一会儿。
现在,名单上少一个是一个。
说完他把窗户关上。不是用力关的,是轻轻推上的,啪嗒一声,很轻。
去吧。扬州那边,三天之内出结果。不管用什么方式。
灰衣人退出去,轻手轻脚带上门。
屋子里只剩钱若水一个人。他把那份名单又从袖子里拿出来,在沈长贤三个字底下,用朱砂笔添了一行小字:
私盐。扬州。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