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侍郎周子澄的尸首在朱雀街角被发现,胸口中了三刀,刀口整齐,不是劫匪,是职业的。巡城御史到现场看了一眼,转身走了,连案都没报。一个时辰后,御史台的值房里多了一份公文:周子澄擅离职守,革职查办。
死人被革职,这是钱若水的规矩。
钱若水坐在中书省的值房里,听完禀报,只说了两个字:伏法。
然后他理了理衣袍,起身前往李太傅的府邸。朝堂上会反对他的人不多了,李太傅是最后一个。
京西官道,西山。
赵铁柱带着一百骑出京,走官道北路,马背上驮着一口铁剑。出了城门就没停过,到西山已是傍晚。
官道进了山就变窄了。两边的山体夹下来,只容得下三骑并排。头顶是几十丈高的崖壁,抬头一线天。地上落了一层薄霜,马蹄踩上去咯吱响。
赵铁柱拉了缰绳。他没走在队首,夹在中间,前后左右各有二十骑。走山路从不走前面,十四年养成的习惯。
亲兵从前面策马回来:将军,前面三里就到谷口,过了山谷就是驿站。
这条路平时走的人多不多?
不太多。亲兵想了想,商队一般走南路,绕十五里。这条路是捷道,只有驿站的人走。
赵铁柱抬头看两侧的崖壁。三只乌鸦在崖顶盘旋两圈,落在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
他见过乌鸦被惊飞的样子。今天它们没被惊飞,落得很稳。
队伍停了下来。赵铁柱没有说为什么。他翻身下马,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朝崖壁上一块突起的岩石扔过去。石头砸在岩石上弹开,滚落山谷,回声传了很久。
将军?
刚才有没有听到别的声音?
亲兵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风过崖壁的啸声,马匹的响鼻,远处乌鸦的叫声,都有。可山谷该有的回声,听不太出来。
没听到什么。
就是没听到。赵铁柱把缰绳递给他,山谷里有东西。走南路。
就在这时,崖壁上传来一声口哨。
不是鸟叫,是人的。三声,两短一长。
两边的崖顶同时冒出人头。太阳快下山了,光线斜射过来,把崖顶的影子投在官道上,一行一行,是拉满的弓弦。
没有喊杀,没有报号。第一轮箭落下来没有声音。箭杆插进土里,噗噗噗,密得像筛子。赵铁柱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栽下去十来个。马匹受惊暴起,嘶鸣声在山谷里来回撞,撞到最后,变成人声。
贴崖!贴崖壁站!赵铁柱拔出铁剑,贴着东侧的崖壁往后靠。箭从头顶射下来,崖壁有角度,贴紧了就打不着头顶。贴得不够紧的,箭从侧面擦过来,割开皮甲和皮肉。
第二轮箭落下来,赵铁柱看清了箭杆。三道槽,禁军箭坊的记号。禁军的箭杆比外面粗半圈,槽多一道,配禁军的强弓。
不是山贼。山贼射不出这种箭。
赵铁柱在崖壁上撑了一下,掌心被碎石割开一道口子,没觉出疼。他盯着那支插在泥地里的箭,三道槽,这个记号他在禁军武库的账本上见过几千次。
换刀!崖顶上有人喊了一声。声音被山体折了几次,听不出在哪,但咬字干净,不是乌合之众。
弓弦声停了。脚步声从山谷两端同时压过来。不是跑的,是走的,整齐的。靴底踩在碎石上,一下一下,像擂鼓。
赵铁柱的人只剩不到七十个,一半带伤。
将军,山贼太多了。
不是山贼。赵铁柱把那支箭从泥里拔出来,攥在手里,是禁军。
亲兵攥缰绳的手一下收紧了。
山谷口涌进来第一排人。穿的是老百姓的衣服,可握刀的手势,列队的间距,压过来的步速,全是禁军的战阵。赵铁柱在禁军待了十四年,闭着眼都认得。
赵铁柱。领头的人站在三十步外,蒙着面。赵铁柱听出了他的声音。禁军左营的副营正陈铎,跟他共事过七年。
钱若水给了你多少钱?
陈铎没有回答。手抬起来,向前一挥。身后的人压上来,四十个对七十个。赵铁柱的人中了两轮箭,站着的腿都在抖。
赵铁柱做了个让身边人都没想到的举动:剑收回鞘里,举起那支箭,箭杆朝外,三道槽对准压过来的人。他往前踏了一步,踩在碎石上,纹丝不动。
禁军的弟兄们。他的声音不高,在窄山谷里撞着崖壁来回传,你们射的箭,拿的刀,穿的鞋,谁给的?
没人回答,脚步声慢了半拍,像被那一声问钉在了地上。
城外铁匠铺打刀五十文一把,军器监打刀一百二十文一把。你们手里拿的,是军器监的刀。赵铁柱又往前半步,箭尖几乎指到最前排那个人的鼻尖,军器监的刀归兵部管,兵部的银子是户部拨的。户部现在是钱若水的人在管。你们拿他的刀,杀他的对头,今日杀我,明日杀谁,你们自己想。
陈铎的刀拔出来了。刀尖朝下,刀背映着夕阳,一道暗红的光。
赵铁柱,你被调去边关,是朝廷的命令。你现在抗命。
朝廷的命令?赵铁柱回了一句,你见过圣旨上写什么吗?没有圣旨。中书省盖的印,丞相府的批文。这叫朝廷?
陈铎没有接话,刀往前送了半寸。
动手。
交锋从第一个刀剑碰撞声开始。赵铁柱身边的亲兵围成半月阵护住他,且战且退,往南边的谷口。亲兵倒下去一个,补位的人就往前顶半步。倒下去的不喊疼,顶上来的不说话。带了十四年的兵,不用他说,都知道该站哪。
退到谷口,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剩十几个亲兵,人人带伤。他自己背上中了两箭,箭头嵌在肩胛骨缝里,每次挥剑,箭头就磨到骨头,咯吱咯吱响。
将军!一个亲兵推了他一把,你走!我们断后。
一起。
将军!那个亲兵是赵铁柱手底下最年轻的,今年十九岁,入伍两年。他叫了一声,没再说话,把盾牌塞进赵铁柱手里,自己转身迎向追兵。
赵铁柱攥着盾牌,盾沿咯吱响。
他转身跑出谷口。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变成风声。
天黑透的时候,三个亲兵在一片乱石堆里找到他。箭头还嵌在骨头缝里,他靠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咬着一截破布止血。亲兵们浑身是血,没有一个人哭。
将军,禁军令牌。一个亲兵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铜牌,从死掉的伏兵身上拽下来的,刻着禁军番号,左营第七队。
赵铁柱接过铜牌,擦掉上面的血,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带回去。带给陛下。
将军。
我不回去了。赵铁柱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调我去边疆是钱若水下的令,我抗了就是反了。我死后,你把这个交给陛下,让他知道杀我的是什么人。
没人接话。赵铁柱把那块铜牌塞进亲兵手里,慢慢躺下来。石头很凉,肩胛骨里的箭头顶在石头上,疼得他浑身发抖,他没有喊。
他在禁军十四年,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得不明不白。现在明白了,没什么好怕的了。
第二天清晨,亲兵们把赵铁柱埋在山西谷口的小土坡上。没有碑,没有坟,只种了一棵松树苗,从路边挖的,根上还带着泥。埋人的时候,有个亲兵说:将军,松树长得慢,但活得久。
说完,眼泪砸在土里。
随后他们骑马北上,不是往京城,是往陇西。回京城只会被截杀在城外,唯一还安全的地方,是李云天的地盘。
赵铁柱若还活着,定不肯去。可他留下的这些人,替他选了那条他不敢选的路。十九岁的亲兵把盾牌塞进他手里时,就没打算自己回来。赵铁柱教了十四年的人,到死都没散。
京城,皇宫。
周璟在御书房里站着。小太监跪在地上说完了赵铁柱的事。他叫安忠,跟了皇帝十几年,见过很多死人,可这是头一回跪着说完一个人的死,说到一半,声音哑了。
周璟没有哭。他在御书房的台阶上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汉白玉栏杆。
那块禁军铜牌放在青砖上,血迹干了,变成暗褐色。番号还在。左营第七队,赵铁柱带了十年的队伍。十年前他亲手把番号刻在营房的门楣上。
周璟把铜牌拿起来,摩挲着上面干涸的血痕。
他想下令抓人,可逮捕钱若水要禁军,禁军听钱若水的。他想下诏贬黜,可诏书要中书省盖章,印在钱若水手里。他想宣重臣进宫,可叫得来的人,王文博走了,李德明被抓了,赵铁柱死了。
他数了一遍又一遍,十个手指头够用了。
小安子。你说,朕是不是最没用的皇帝?
小太监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周璟站起身,把铜牌攥在掌心里,凉得刺骨。他攥了很久,攥到铜牌被手心捂热。
追封赵铁柱为忠勇侯。他的家人由朝廷抚养。他的声音很稳,这道诏书朕自己写,不用送中书省,直接发。
小太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不发中书省,诏书就不能盖章,不盖章就没有效力。皇帝知道这一点,还是写了,因为这是他今天唯一还能做的事。
同一时间,李太傅府邸。
钱若水带了三个人进去。两个守在客厅门口,一个站在水井边。他来之前让手下查过了,太傅府里没有刀,没有剑,没有毒药。七十多岁的老书生,连裁纸刀都提前收走了。
李太傅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史记》,翻到秦始皇本纪,沙丘之变那一段。钱若水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把书翻了一页。
钱丞相今日怎么有空?
钱若水没有坐。他站在书桌前,低头看李太傅翻到的页码,停了一会儿。
太傅教了陛下多少年?
起居注上写的,二十年余三月。
二十年。钱若水点了下头,太傅替陛下烧过茶,研过墨,挡过三年兵部的军令。朝堂上下,没有第二个臣子能在御书房里坐陛下赐的椅子。
李太傅把书合上,手指夹在那一页。
丞相想说什么?
想请太傅告老还乡。钱若水把手按在书桌边沿上,没有拍桌子,没有拔刀,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放一件东西,明天早朝,陛下会看到您的奏折。
李太傅没有立刻回答,把书折了个角放到一边。
老朽这把年纪,辞官不难。他抬头看着钱若水,但老朽想问丞相一件事。
周子澄今天早上是怎么死的?
书房里静了很久。院子里水井边的人停下手,客厅门口的人转过头。只有钱若水没动,手按在书桌边沿上,手指一粒一粒收紧。
因病。
什么病?
旧疾复发。
李太傅看了他很久。七十多岁的老人,眼睛一眨不眨,静得让人心里发沉。
丞相,李太傅慢慢地合上《史记》,老朽明天会上奏折。但老朽也请丞相记住:史记里写沙丘之变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
钱若水把手从桌上收回来。他转身走出书房,路过水井的时候,对井边那个人说了一句:把他府里的纸笔都收走。墨也拿走。砚台砸了,砸干净。
他不要他写遗书。钱若水不需要死人,他要一个活的、沉默的李太傅,让朝堂上的人看见:连皇帝的师傅都低头了。
李太傅听到院子里砚台被砸碎的声音,没有起身去看。他把《史记》重新翻开,翻到折角那一页,凑到窗口借着夕光。不需要砚台,也不需要墨。手指蘸了杯底的残茶,在空白宣纸上写了三个字。
看不清写了什么。
窗外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是一队人,正朝这个方向来。
他抬起头,手指停在纸面上。指尖的茶渍正在干涸,洇成一小片褐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