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下山的时候,韩世忠走进了陇西城。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两鬓有些白,腰杆挺得很直。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踩在陇西的石板路上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
身后没有随从,没有行李,只有一个布包挂在肩上,包里装着两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本翻烂了的《武经总要》。
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陇西的城墙。城墙是青砖砌的,砖缝整齐,墙面平整,不像京城那些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的旧墙。了望台上站着一个哨兵,看见他抬头,也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盘查,没有呵斥,只是点了个头。
这就是陇西。和京城不一样。
京城守城门的见着穿布衣的,先问哪来的,再翻行李,翻完还要摸袖子,怕夹带铁器。陇西不问。是有底气:能活着走到陇西城门口的人,进不进城门都不影响大局。
韩、韩大人?
喊他的是个年轻小兵,站在城墙上往下看,手搭在眉骨上遮光。看了两息,扭头朝城墙另一头喊了一声:赵将军!您来看看!
赵云策从箭垛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没上弦的弓。低头看了一眼城下,弓放下了。
开门。
城门是东西向开的双扇大门,平时只开半扇。赵云策让人把两扇全推开了。铁门轴的声响沉甸甸的,闷在城墙根上。韩世忠在落凤坡见过一回城门在他面前合上,关得严丝合缝。那一次是关,这一次是开。
赵云策从城墙上快步下来,在城门口拱手:韩大人,末将赵云策。王爷说您今日会到,让末将留意城门。您比预计的早了半个时辰。
沿路走得急了些。韩世忠回礼,有劳赵将军。
应该的。赵云策伸手去接他的布包,韩世忠没让,自己扛着。赵云策也不勉强,转身在前面引路。
走出城门洞,韩世忠头一回看见陇西的街道。他听人说过陇西,有煤窑、有盐井、有铁厂,路是灰打的,压得平平整整。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街道很宽,两边的铺子开着一排排门脸,招牌是各家自己写的。铁匠铺挂一面打废的盾牌当招牌,药铺在门口晒着草药,支根竹竿挑着一块写满药名的白布,卖馒头的把笼屉叠在门口,白汽冲到二楼的窗台上。京城也有这些,但京城不让你在店门口放东西。保甲法管着临街的门面,摆出去的东西超出三寸,罚银。
陇西没有保甲法。
王府在正街的尽头。位置不算最高,城里有座塔比王府高,但占地不小。韩世忠走到门口时,门槛上正站着一个穿藏青色长袍的人。没戴冠,没佩玉,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块湿布。他刚擦完门槛。是他自己擦的。
韩大人。李云天把湿布递给旁边的人,在水盆里洗了把手,双手抱拳,辛苦了。
韩世忠停住了。他知道李云天是陇西王,但他没想到李云天会在门口等他。京城里侍郎以上的官员,从不在门口见客,怕失身份。李云天身上没有官架子可端。他的手是湿的,袖口上沾着灰。
罪臣韩世忠。
没有罪臣。李云天上前一步,按住他抱拳的手,朝廷给韩大人定的罪,陇西不认。
韩世忠在军营里挨过刀,被朝廷当成叛军追过,从没在人前掉过泪。今天他别过头去,用袖子在脸上按了一下。再转回来,只说了句:风大。
李云天没接话。他拍了拍韩世忠的肩膀,朝里喊了一声:郭玉郎!烧壶热茶。韩大人走了一路。
郭玉郎从院子里探出个头,手里提着水壶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韩世忠听人说过郭主簿,王爷身边管账的先生,据说算账算得比刀快。现在他在烧水。
院子里摆着一张矮桌、四把竹椅。矮桌的桌腿短了半截,底下垫了一块木头。李云天自己拉开一把竹椅坐下,顺手把另一把推到韩世忠面前。
韩大人,朝廷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韩世忠把布包放在脚边,直视着李云天的眼睛。他没有先喝茶,先说了一句话。
钱若水在清洗朝堂。王文博被逼告老,李德明革职查办,赵铁柱调去边关。这三个人是最近一个月走掉的。人还在走,一天一个。
李云天拿着茶杯的手停住了:赵铁柱?
死在西山。韩世忠把茶杯放下,指尖按在杯沿上,说是山贼,但杀他的人用的是禁军的弓箭。赵将军的亲兵逃出来三个,带出了禁军的铜牌。
李云天沉默了一会儿。赵铁柱他在京城时见过几次,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在朝堂上的结局都一样。
皇帝还能撑多久?
韩世忠伸出两根手指:两个月。我在京城埋了小半年,把那些人一个个查了个底朝天。王文博是被一本假账簿逼走的,李德明是被两箱栽进去的。赵铁柱是走在西山没算清楚地势。这些都是一个人干的,一个人、一双手、一枚印。现在朝堂上还没倒的人,还剩御史台沈长贤、太傅李维中,还有几个躲在翰林院不冒头的老学士。五个人不到。
钱若水下一步?
沈长贤。韩世忠的语气很肯定,他在查沈长贤的儿子。不查沈长贤本人,查他儿子在扬州做的生意。沈长贤一辈子没让人抓住过把柄,但他儿子未必。一旦查出来,御史台就会关门。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郭玉郎叫了一声茶来了,端了两只粗瓷碗过来,搁在桌上。茶是陇西当地的大叶茶,泡出来颜色深褐,不讲究,但一股药草味,是解乏的。韩世忠在路上赶了半个月,热茶下肚,人缓过来一半。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得咧嘴,没吐。
所以我来陇西。他放下碗,朝廷已经烂到根了。是没人敢说出口。
朝廷烂了,然后呢?李云天盯着他看,韩大人想说什么?
不是想说什么。韩世忠迎着他的目光,是想问王爷一件事。
王爷在陇西的这十万兵,他停了停,能不能比钱若水更快?
这句话问得很轻。郭玉郎端着茶壶站在厨房门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紧了,茶水从壶嘴洒出来几滴,滴在地上,他也没擦。
李云天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茶碗端起来,看着碗底的茶叶渣,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韩大人知道本王为什么擦门槛?
韩世忠摇头。
因为今天要来一个从京城走回来的人。走了半个月还能直着腰走路,不管被贬还是被赶,到陇西来的脚步不会比出门时慢。他把茶碗放回桌上,门槛得擦干净。韩大人跨过去的时候,不能沾灰。
韩世忠端着茶碗没喝,碗里的热气慢慢散了。
李云天站起身,按着桌角:钱若水在京城换兵部尚书换了多久?
三天。从中书省提名到铁板钉钉。
陇西不需要中书省提名。李云天打断了韩世忠,韩大人今晚先歇着。明天一起看地图。京畿的地图,从西山往南,每一条路都画在上面。
韩世忠注意到他说的是一起看。在京城,丞相跟六部尚书说话,说的是你看一下,不是。这个词在官场上是个忌讳,意思是平起平坐。韩世忠被朝廷当成叛军追过,在李云天这里,他不是罪人。
他站起来,手里还端着那只粗瓷碗。茶的热气升到眼睛的位置,眼前起了一层雾。
王爷。他说,世忠今天跨进这个门槛的时候,还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韩世忠把茶碗举了举,像举杯,碗里的茶晃了几下,老夫这把骨头,从落凤坡到陇西,又从陇西走到京城,再从京城走回陇西。走到这里,走不动了。
李云天接过茶碗,放在地上,用双手按住韩世忠的肩膀。
那就别走了。在这待着。
韩世忠低下头,看着矮桌底下那块垫桌腿的木头。粗糙,没打磨过,但撑得很稳。
来人。李云天回头叫了一声,准备三样东西:京畿的地图,朝廷在京城周边的驻军分布。韩大人,你能写出多少写多少。
六部九衙的驻军分布,老夫能背。
那就写一天一夜。
李云天说完朝郭玉郎招了下手:带韩大人去西厢房。门口放一盆水,关上门,但不用锁。他想去哪去哪,需要笔墨随时要。
郭玉郎应了一声,带着韩世忠往西厢房走。走出两步,韩世忠回头。
王爷。
钱若水知道我来了陇西。他停了停,他在京城安插的内线比我想象的多。前几日我在驿站被盯着,盯了两天。我甩了,但现在钱若水知道我在陇西了。
李云天没有追问内线的事。他看了韩世忠一眼,转头对赵云策说了两个字。
查人。
王爷。
是查这两天进陇西的外来商贩。李云天把茶碗从地上捡起来,里头的残茶已经凉透了,那个人不一定藏在军营里。陇西码头上有盐商,煤窑里有窑工,城里有开茶馆的。只要最近一个月进的陇西、说外地口音的,全查一遍。动静小点,不要惊动。
赵云策应声走了。
韩世忠看着赵云策快步走远的背影,想起一件事。他在京城翻户部旧档的时候,见过一份抄本,上面写着一句话:李云天治下三百里,无闲人。那时候他觉得是夸张。今天他觉得说少了。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陇西王府西厢房的灯亮了。韩世忠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三张大幅宣纸,没有横线,他自己用尺子比着画格。每幅纸画一类东西:京城禁军分布,六部衙门的主事和各自管的事,钱若水身边的主要幕僚名单。
他写到后半夜,手抖了。倒了杯茶握在手里焐了焐,接着写。
窗外传来哨兵的换岗口令,声音很低,像风穿过院墙的缝隙。
陇西,永固。
陇西,永固。
口令是李云天定的。陇西两个字,永固两个字,加起来四个字。韩世忠听过很多军营口令,日月照山河忠义保家国皇上万岁。头一回听到用城名做口令的。
他停了一下笔,把陇西永固这四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接着画第二张纸上的京城禁军分布图。
手不抖了。
窗外,一个人影贴着院墙根蹲了一会儿,慢慢退了回去。退到街角,从怀里掏出一截炭条,在墙上划了一道。那一道炭痕很浅,浅得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密报。墙那边,韩世忠的笔没停;墙这边,有人已经把陇西的底数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