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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朝廷虚实

    头天夜里,韩世忠把三张图画完,笔尖搁在砚台上,纸上的墨还没干透。第二天一早,王府书房的门就关上了。


    韩世忠坐在客位上,先把茶碗端起来,是拿手心感受碗壁的温度。温的,说明茶沏了不到一刻钟,李云天知道他这时候会来,茶一直备着。


    茶碗放下的时候,他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是皇帝用蜡封好的密旨,和一张抄了三遍的罪证底稿。他双手捧着,放在李云天面前。


    陛下的密旨。韩世忠说,罪证底稿陛下留了一份,原件在这里。陛下让王爷拿到东西后按兵不动,等钱若水犯错,犯错的时候北上。


    李云天没有立刻接。他看了一眼那封密旨,又看了一眼韩世忠的手。手很稳,一路赶了半个月,蜡封的角都没磨圆。


    陛下还说了什么?


    陛下说,钱若水快动手了。韩世忠说,动手的那天,京城的信会到。


    李云天把密旨收进袖子,坐回主位,手指搁在扶手上。郭玉郎、赵云策、王猛分列两侧,没人说话,都在等韩世忠开口。


    王爷想听什么?韩世忠放下茶碗。


    朝廷的虚实。李云天说,本王在西凉打了半年仗,京城的消息断断续续。你是从京城出来的,你来说。


    韩世忠点了下头。他不从皇帝说起,先从军队说起。他是带兵的人,先说军队。朝廷的兵,账面上五十万。他说,实际能打仗的,不到二十万。


    差三十万?赵云策皱眉。


    吃空饷。韩世忠说,一个营报三千人,实际只有一千五。多出来的一千五的饷银,从参将到总兵层层分。我在京城这些日子查过一回,京城禁军十二营,报六万人,实际不到三万五。


    三万五。李云天重复了一遍。


    三万五里头,能上阵的,两万出头。韩世忠说,剩下的要么是超龄的老兵,膝盖跑不动了;要么是花钱买进来混饷银的市井混混,连刀都握不稳。


    赵云策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他带过兵,听到这种事比听到败仗还难受。败仗是打不过,吃空饷是自己人掏空自己人。


    装备呢?李云天问。弓箭八年没换过。韩世忠说,盔甲是十年前铸的。十年前的甲,现在穿上去,一箭就穿。刀倒是新的,但新刀不磨,跟铁棍没区别。工部铸刀的料钱被层层克扣,最后到工匠手里的,只够买次等铁。次等铁铸的刀,砍三下就卷刃。


    那钱若水敢动兵吗?郭玉郎问。


    他不敢。韩世忠摇头,是不敢。动兵就要调兵,调兵就要露虚实。现在五十万是写在纸上的,钱若水靠这张纸吓人。真调出去打一仗,纸上的五十万变成实际的三万五,他连吓人的本钱都没了。


    李云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他听得太专注,忘了喝。


    说完军队,说皇帝。他放下茶碗。


    韩世忠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皇帝……他停了停,王爷,我爹在户部当差十八年,京城那些事,我是打小听来的。这回进京,又翻了几个月的旧档。先帝是个明白人,虽然也糊涂,但至少知道自己糊涂。当今天子是不敢明白。


    不敢?


    钱若水把持朝政十五年。这十五年里,皇帝上不了朝堂,是上不去。所有奏折先经丞相府,所有诏书必须盖丞相印,所有大臣不得私自面圣。皇帝每天坐在宫里,能见到的人只有太监和妃子。他是手里没有做事的工具。


    那他为什么不杀钱若水?赵云策问。


    韩世忠看了赵云策一眼。赵云策是武人,问的是武人的问题。杀了不就行了?但韩世忠知道,京城不是武人的世界。


    杀不了。他说,皇帝身边的三千禁军,领兵的四个校尉,三个是钱若水的人。剩下一个不是,但他的妻儿住在钱若水的别院里。皇帝要动手,消息到不了禁军营,先到钱若水桌上了。


    钱若水会篡位吗?李云天问。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韩世忠说得很干脆,是什么时候。皇帝最近身体不好,是愁的。钱若水的人在皇帝的饮食里动了手脚,是让皇帝提不起精神。每天昏昏沉沉,连看折子的力气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是饮食?


    离京前,皇帝身边的太监偷偷找过我。韩世忠说,他说皇帝在自己宫里开火做饭,不敢吃御膳房送的。吃了御膳房的饭菜,半天起不来床;自己做的饭,精神就好一些。


    郭玉郎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开一小团墨,他没擦,接着记。所以。韩世忠收住话头,王爷,朝廷外强中干。纸面上五十万兵,实际三万五。皇帝被困在宫里,钱若水随时可能逼宫。一旦皇帝暴病而亡,钱若水就能名正言顺登基。他有丞相印,有禁军,有半个朝堂的人。


    那本王该怎么办?


    韩世忠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这次真的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他没在意。


    先固陇西,再图中原。


    具体呢?


    第一,不动。韩世忠竖起一根手指,按兵不动。王爷刚打完西凉,地盘大了三倍,但消化不了。西凉的旧吏要换,旧贵族要压,百姓要安抚,这些事没有一年半载做不完。这个时候动,是给钱若水送把柄。


    第二,扎根基。他竖起第二根手指,钱粮、军队、民心,三件事一起抓。钱粮上,王爷已经在做了,盐价降了,商路通了,继续。军队上,八千火器营不够,至少要两万。民心上,不用刻意收买,王爷做的事够了,百姓自然会跟。


    第三呢?


    韩世忠竖起第三根手指,等钱若水和皇帝斗。钱若水最大的敌人是皇帝。他要篡位,精力就放在皇帝身上。王爷在陇西发展得越好,钱若水越不敢动王爷,他同时对付不了两边。


    坐山观虎斗。李云天说。


    正是,但不能干看着。韩世忠说,等他们斗到一半,钱若水逼宫的时候,王爷再出手。那时钱若水的兵在京城里分散着控制皇宫,调不出来。王爷的火器营从陇西东进,一路没有能挡的。


    等多久?


    少则一年,多则三年。看皇帝能撑多久。皇帝多撑一天,王爷就多一天准备的时间。


    李云天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已经大亮,他站了一会儿,没转身。


    韩大人。本王封你为军师。韩世忠站起来,没有跪。他是老将,不跪。但他弯了一下腰,这个弯腰的幅度比跪还重。


    王爷,老夫有个条件。


    老夫要带兵。韩世忠说,老夫不只是出主意的,要亲自练兵。王爷的火器营,老夫今早起来,在城外看了一圈。火器好,但阵法旧。火器不是弓箭,不能用弓箭的阵法打。老夫要重新编阵。


    你要怎么编?


    火器兵三排轮射。第一排蹲,第二排站,第三排装填。三排轮着放,火器不停。韩世忠说着,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三下,这是老夫在京城琢磨了三年没机会试的阵法,到了王爷这里,终于能试了。


    李云天转过身,看着韩世忠。韩世忠的手还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着白,劲全在指尖上。


    准了。两万火器营,你练。三个月后,本王要看阵法。


    三个月够了。韩世忠说。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王爷,还有一件事。


    钱若水掌着诏书。今后从宫里来的圣旨,王爷怎么判断真假?


    李云天看了郭玉郎一眼。郭玉郎也正看着他,两个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用暗语。李云天说,让人给皇帝带话,定一个只有他和本王知道的暗语。以后他发来的真实意图,藏在这个暗语里。圣旨是面子,暗语是里子。


    谁能带话进宫?郭玉郎问。


    韩大人在京里这么多年,有没有信得过的旧人还在宫里?李云天问。


    能用上。韩世忠想了一会儿,御膳房的一个管事太监,姓吴。当年我爹在户部当差时,跟他有旧。他是皇帝的人。


    能联系上?


    能。但他胆子小,不能让他做大事,只能传一句话。


    一句话就够了。李云天说,就一句话,盐价降了。皇帝收到这句话,就知道是本王的意思。以后他发来的密信里,只要带盐价两个字,就是真信。不带,就是假的。


    不写信。韩世忠正要开口,李云天先说了,让人带口信。写信会留痕迹,钱若水的人查得到。口信不留痕迹。


    韩世忠又弯了一下腰,转身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李云天和郭玉郎。


    玉郎。李云天说,你觉得韩世忠靠得住吗?


    郭玉郎想了一下。靠得住。他说到皇帝的吃食被人动过手脚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那一下不是装的。


    你看出来了。


    属下看人不如王爷准,但这一下看出来了。郭玉郎说,他心疼皇帝。心疼皇帝的人,不会跟着要害皇帝的人干。


    李云天点头。他重新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碗。茶凉透了,他没喝,只是握着。


    玉郎,韩世忠说等一年到三年。但本王等不了三年。火药库的存量只够打两场大仗,打完两场,没有新的硝石来源,火器就废了。


    硝石。郭玉郎的笔又停了,属下去查一下陇西周边的硝石矿。


    去吧。李云天放下茶碗,还有,从明天起,火器营的训练加倍。韩世忠要三个月编出新阵法,本王要给他足够的火药让他练。火药不够,就少打靶,多练队形。队形练熟了,上了战场火药管够的时候,就是杀招。


    郭玉郎记完,收起纸笔走了。


    书房里只剩李云天一个人。烛火跳了一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走过去把窗关上,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那碗凉茶,没碰,伸手把窗重新推开,让风灌进来。


    院子外面,有人敲门。郭玉郎去而复返,手里捏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封口的蜡是黑的。


    王爷,京城来的。走的是盐商的路子,蜡是黑的。


    李云天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急:


    宫门今晚要关。


    李云天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茶碗底下。


    他看了窗外一眼。天光大亮,陇西城里的铺子一家家开了门,卖馒头的白汽升到了二楼。


    玉郎。他说,把韩世忠请来。就说,地图先不画了。


    画什么?


    画从陇西到京城的道。每条道,能走多少人、走多少天、在哪扎营,都画出来。


    李云天把那封黑蜡信按在茶碗底下。盐商旧路的信物还没到,但宫门今夜要关,关的是钱若水先手的那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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