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子时。
钱若水没有睡。书案上摊着一幅京城布防图,十二个禁军营房的位置、兵力、领兵校尉的名字,全用朱笔标过。他在皇宫外面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三道线:第一道在皇城门口,第二道在朱雀街,第三道在城门。
三道线一合,皇宫就是一座孤岛。
传令。他说,丑时三刻,三道封锁同时合拢。禁军封门,任何人不得出入皇宫,太监也不例外。
阴影里走出一个黑衣人,应了一声,站着没动。
御膳房的人,今晚全换。皇帝吃的每一口饭,都要经我的手。
黑衣人退了出去。钱若水没有动,盯着那幅图。朱圈在烛光下泛着暗红。
他等了十五年。先帝托孤那夜,他跪在床前,先帝拉着他的手说,若水,朕把天下托付给你。他当时就知道,先帝说的不是辅佐太子。太子撑不起这个天下。
他替大周撑了十五年。现在该他自己坐了。
同一时刻,御书房。
皇帝周璟没有睡。桌上那碗茶放了三个时辰,他一口没喝。宫墙外的灯笼三天前就灭了,说是节省灯油。省灯油的人不心疼他这盏,御书房这盏是他自己点的。
小安子。
安忠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十六岁进宫,跟了皇帝十二年,是皇帝身边唯一没被钱若水收买的人。钱若水的人不是没试过。三年前安忠的母亲病重,丞相府送来二百两银子,安忠收了,母亲还是没救回来。从那以后安忠就明白,钱若水的银子救不了命。
陛下。
外面什么动静?
奴婢方才去御膳房取热水,御膳房的人换了。腰牌是丞相府的。
皇帝的手指在茶碗沿上停了一下,随即松开。
换掉了。他说,朕知道了。
陛下……
朕的诏书,还在吗?
安忠从衣襟夹层里取出一张折了三折的宣纸。没用明黄绢帛。明黄绢帛要经内务府登记,登记了,东西就到钱若水手里了。宣纸不必登记。
皇帝接过纸,展开。纸上的字是他三天前写的,墨迹干透了:
朕承天命,统治大周,十有五载。然朕无能,朝政腐败,奸臣当道,百姓受苦。今有陇西王李云天,雄才大略,仁德爱民。朕愿禅位于彼,望天下苍生,共襄盛世。钦此。
他看了一遍,折好,递回去。
藏好。
陛下,这封诏书真要传给李云天?安忠没接。
不是现在。等钱若水动手。
等他动手?
朕现在传,传不出去。钱若水的人封着宫门,信使出不了城。等他动手,全城的眼睛都盯着金銮殿,宫门反而会开。他逼宫,要百官来看着,百官来了,宫门就开。那时候才传得出去。
安忠把纸塞回衣襟。手不抖了。
陛下,钱若水来了怎么办?
来了就来了。皇帝端起那碗冷茶,喝了一口。三个时辰的冷茶,苦得发涩。周璟当了十五年皇帝,前十年是钱若水替他当的,后五年是钱若水逼他当的,一天都没自己当过。但他没闲着。十五年里,他记下了每一个被钱若水换掉的人,也记下了钱若水每一步棋落在哪。他落不下子,就把棋都记着。
他放下茶碗。
安忠,朕问你一句话。
奴婢在。
你觉得,李云天会接这个皇位吗?
安忠想了一会儿。奴婢不知道李云天是什么人。但奴婢知道,有人把一把刀塞到奴婢手里,说这把刀能救天下人,奴婢会接。不接,天下人就没人救了。
皇帝笑了一声,是真的笑。安忠跟了他十二年,头一回见他笑。
你这话说得比朕的大学士都明白。
丑时三刻,金銮殿。
殿外站着三百禁军,铁甲压着铁甲。殿内站着二十几个大臣,都是钱若水的人连夜叫来的。大半的人站得笔直,不敢动。他们穿好朝服赶到的时候,才知道今晚要做什么。
钱若水站在殿中央,穿的是丞相朝服,没有佩剑。剑在殿外侍卫手里,他不需要自己拿。
皇帝走进来,脚步不快不慢。他走上龙阶,坐下。龙椅的扶手冰凉,十月的深夜,石头比铁冷。
钱若水。皇帝开口,你带兵进宫了。
臣带禁军护驾。近日京城不稳,臣担心陛下的安危。
护驾。皇帝看着他,三道街口都封了,御膳房换了人,宫灯灭了三天。这叫护驾?
钱若水不答。殿里二十几个大臣都是他的人,他们知道今夜来做什么。
陛下。钱若水直起身,臣今夜来,请陛下做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禅让。
殿里没人出声,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禅让给谁?
给臣。
皇帝没有立刻答话。他看了钱若水一会儿。十五年前,这张脸跪在先帝床前,泪流满面,说臣必鞠躬尽瘁。十五年后,同一张脸站在金銮殿中央,说禅让给臣。
陛下……
朕说,不。
钱若水的手在袖子里收紧了。陛下,臣不想动粗。
你不会动粗。皇帝说,你动粗,百官看在眼里,你就是弑君。弑君的人坐不了天下,坐了也坐不稳。你比朕清楚。
钱若水没有再争。皇帝说得对。他可以杀皇帝,但杀了之后,他要百官的承认,要藩王的服从,要军队的效忠。杀了皇帝,这些东西一个都拿不到。
那陛下打算如何?
朕写诏书。皇帝说,禅让诏书。但是禅让给陇西王李云天。
殿里有人膝盖一软,在青砖上磕了一声。
钱若水不说话了,盯着皇帝看了半晌。李云天?陛下,李云天是反贼。
反贼?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谁封的?你封的。朕没封过。李云天在陇西让百姓有地种、有盐吃、有书读。这样的人是反贼,那朝堂上这些忠臣是什么?
他扫了一眼殿内。有几个大臣低了头。
钱若水没有接话,手指在袖子里一根一根数过去。他在算,算杀皇帝的代价,算放过的代价,算硬来登基的代价。
陛下。他的声音沉下来,臣可以等。臣等了十五年,不差这几天。但陛下的身体,臣听说不太好。
这是威胁。皇帝听懂了。身体不太好,意思是他的饮食捏在钱若水手里。
安忠。皇帝没有理他,把诏书拿过来。
安忠上前,从衣襟里取出那封宣纸。皇帝接过,展开,举过头顶,让殿内所有人都看见。
这是朕的禅让诏书,禅让给陇西王李云天。皇帝说,朕没让内务府备绢帛,用宣纸写的,笔是自己的,墨是自己的。钱若水,你可以杀朕。但朕死了,这道诏书会送到陇西。李云天拿到它,就是名正言顺的新帝。诏书上盖了朕的私印,私印只有朕有。
钱若水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目光落在禅让陇西四个字上,没挪开。十五年经营,抵不过皇帝写下的这四个字。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三百禁军站在殿外,二十几个大臣站在殿内,皇帝站在龙阶上,钱若水站在阶下。所有人都在等钱若水开口。
钱若水没有开口。
他转身走了。没有摔门,没有拔剑,没有怒吼。他转身,走出金銮殿,脚步声在石板上响了一阵,远了。
殿内的大臣面面相觑。有人想跟出去,脚迈了半步,又收回来了。跟着钱若水走,就是站队。站了队,诏书送到陇西,新帝清算的时候,头一个算的就是他们。
皇帝看着那些脚。有人收了回去,有人没收。
他没说话,坐回龙椅,把诏书折好,递给安忠。
收好。他说,明天早朝,百官齐集。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道诏书念出来。
陛下……钱若水会来吗?
皇帝看着殿门外黑沉沉的夜色,他不敢不来。他来了,朕把诏书念给他听。念完了,这道诏书就从朕手里出去,送不到陇西不算完。
天边亮了一丝,是黎明前最早的亮色。诏书压在安忠怀里,宫门在天亮后开,钱若水的刀悬在半空,落不落,看明天早朝。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