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帐顶的布被风吹得啪啪响。案上的灯油快尽了,火苗跳了两下,又稳住。他动了动左手,能动了,左肩的箭伤结了痂,痒得厉害。他伸手去挠,被纱布裹住,挠不到。
案上压着那封密信,蜡封拆开,纸皱巴巴的,边角被他夜里反复摩挲,揉得发毛。他醒来的头一件事,就是伸手够那封信,按在掌心里按了很久。
帐外有脚步声,停了一下,才掀帘进来。韩世忠,一身夜露,甲上还挂着水珠子。
王爷,您该歇着。
查得怎么样了?李云天没接话,问的是查证的事。
韩世忠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摊在案上,凑近灯,一张一张指给李云天看。
铜管。军中只有军器坊打得,外头没有。他指着第一张纸,上头是军器坊的领料单,属下顺着铁匠铺一条线摸下去,留守陇西那批人里,经手过的有五个。郭大人管过军器坊的账,领料单上,他的名字在后头。坊里的管事说,那批铜管出库的时候,郭大人亲自点过数。
李云天没说话。他伸手把信拿起来,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他认得,一笔一笔都认得。那个字,最后一笔往上飘,飘过横。他看了很久,把信放下。
继续说。
韩世忠又点了一张,陇西书铺的纸,十刀里九刀卖给县衙。郭大人买纸从不记账,书铺掌柜认得他,说他隔半月就去一趟,一买就是半刀。这信上的纸,跟书铺卖的是同一路货,纸角还带着水印。
蜡封。
军器坊的松蜡,配比跟外头的不一样,硬,脆,一掰就断。这封上的蜡,跟留守处库房里的蜡,是一个炉子化出来的。
还有一样。韩世忠压低声音,领料单上,郭大人的名字后头,还压着一方印。留守处一位大人的私章。属下认得那枚印,但不便在王爷面前点名。铜管出库,不是郭大人一个人点得了数的。
李云天抬眼:你是说,他后头还有人。
属下不敢妄断。韩世忠说,只是这路子,比郭大人一个人深。
李云天把信从掌心里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三样东西,样样都指着他。韩世忠的声音低下去,王爷,属下斗胆说一句。要是真是郭大人,属下怎么处置,都听王爷的。
查出来的人,一个都别动。李云天打断他,等我问完他再说。
韩世忠抱拳,退出去了。
帐里静下来,药味顶得人发闷。李云天坐着,左肩的纱布洇出一小块红,他没管,盯着案上那封信。
灯花又跳了一下,灭了。他没起身去点,就那么坐着。
帐帘掀开,司马清雪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案边,又摸出火折子,把灯重新点着。火苗起来的时候,她看见李云天盯着那封信,看了一阵,没说话,先看他肩膀。
营里传开了?李云天问。
传开了。司马清雪说,说主簿通敌,说王爷重伤昏迷,说北伐要撤。昨儿一晚上,伙房都没人敢大声说话。巡营的兵路过主帐,脚步都放轻了。
传话的人查出来没有?
查出来了。一个伙夫,跟着运粮队从陇西过来的。到处说郭大人叛了,说陇西那边的人早知道,就瞒着王爷。
人呢?
押在偏帐。问过一回了,说是路上听人说的,再问,就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了。
这伙夫我让人看了两天。司马清雪说,他只敢在伙房角落嘀咕,从不敢去前营。我让亲兵扮成运粮的,跟他同锅吃过两顿饭,他漏了一句上头让说。上头是谁,他咬死了不认。但我记下了,等王爷问完郭大人,这条线还能往回捋。
连人带话,一起压下去。李云天说,军心乱了,比箭伤要命。传话的人问清楚谁让他说的,问完了,打发回陇西,不许再随军。
司马清雪看着他:王爷,您信是郭大人?
李云天没答。他伸手端过药碗,一口气喝完,药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清雪。他放下碗,他要是真跟钱若水一条心,该在陇西等着当内应,不该在破庙里留扇子。
那扇子是留给王爷的?
他留扇子,是留给我看的。李云天说,他说他没走远。
他说完这句话,帐里安静了一阵。
灯花又跳了一下。李云天把信翻过来,背面的落款对着自己。那个字,他用指腹按了按,又拿开。
清雪。他忽然开口。
你说,一个人要是一直给你记账,记了三年,突然有一天,账不对了。李云天说,是账错了,还是人错了?
司马清雪看着他:王爷心里,账没错。
账没错。李云天把信扣回案上,那就等人回来,当面问。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阵马蹄声撞进辕门。
一名骑兵滚下马,单膝跪在帐前:王爷!赵将军的口信!
李云天掀帐出来,风灌进领口,凉得他肩上一抽。辕门外的火把还没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赵将军在三岔路口截住了郭大人。骑兵喘着气,郭大人没反抗。他交出了刀,说想见王爷。赵将军正押着人往回赶,明日午时前到营。
他交出刀了?
交了。郭大人说,这刀是王爷送的,还给王爷。骑兵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交刀的时候,腰杆是直的,没跪。赵将军接了刀,他转身就跟着走,一步没落下。
李云天站在帐门口,半天没动。
骑兵又补了一句:赵将军让属下先送一样东西回来。
他解下背上的包袱,递上来。
包袱里是一把折扇。扇骨上刻着四个字,玉郎吾兄。刀尖走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有一道划痕刻深了,出了头。
李云天接过来,指腹顺着那四个字摸了一遍。
三年前,陇西县衙后堂。灯芯烧到一半,他拿了一把空白折扇,用刀尖一笔一笔刻这四个字。刀尖吃进竹骨,发出一声声闷响,他刻了大半夜,掌心磨出一道红印。刻完了,他把扇子递给郭玉郎:你是我兄弟,这扇子就是凭证。
郭玉郎接过扇子,没说话,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最后揣进了怀里。
那扇子,他随身带了三年。
现在它躺在这里,在李云天手里。郭玉郎把想说又不敢说的话,留在了破庙的火堆边。
李云天把扇子合拢,贴着胸口放进怀里。
备马。他说。
王爷,您有伤。
我出辕门等他。李云天系紧领口的扣子,他交刀是还我的,这扇子是我接他的。一还一接,账就清了。清账的事,我从来不让别人替。
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左肩的伤扯得他身子歪了一下,又坐直了。
东方亮起一线白。辕门外的旗角上挂着露水,官道尽头的路面上,印着一串马蹄印,往大营的方向来。
李云天骑在马上,一只手按着怀里的扇子,看着那条路。
风从官道上吹过来,带着土腥气,还有一点远处的炊烟味。营里的火头军起来了,灶上的锅盖碰着锅沿,当当响。新的一天开始,营里跟往常一样,只有他知道,这一天不一样。
他想,三年了。头一回觉得,路这么长。
他等的人还在路上。他怀里那把扇子的扇骨,隔着衣料,抵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
官道尽头,烟尘还没起。他等着的那二十骑,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