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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兄弟

    午时刚过,官道上扬起一片烟尘。


    二十骑押着一个人,往辕门来。郭玉郎走在马队中间,两手空空,腰间的刀鞘已经空了。没人给他上绑,赵云策没说,他也没问。


    一路上经过三座营地。第一座是火头军扎的,灶上的烟还没散,郭玉郎认得那几口大锅,他算过,一锅饭五百人,三锅一千五,军粮的账他是按这个数拨的。第二座是辎重营,车轱辘碾出来的辙印歪歪扭扭,他看了一眼,知道又该修车了,修车的木料钱他三个月前就拨过了。第三座是马厩,草料垛码得齐整,他数了数垛数,心里过了一遍数,没错。


    再往前,是伤兵营。帐帘掀着,里头躺了一排人,胳膊上缠着布,有的断了腿,靠在帐柱上晒太阳。郭玉郎认出其中几个。黑风岭那场仗下来,抚恤的账是他拨的,一户五十两,埋人的钱另算。


    每一笔都记得。


    账本上那个更大的数,他闭着眼也能报出来。


    占城一百二十余座,在册人口一千九百万,常备军额四十二万。


    岁入白银四百七十万两,工坊、矿场、盐铁、织机坊共八百六十余处。


    这是他拿算盘一颗一颗拨出来的天下。


    他原以为能拨到头。如今拨到这儿,手松了。


    从今往后,这些账不归他算了。


    他被带到辕门前,抬起头,看见李云天骑在马上,等在路当中。


    三年没换过的旧甲,左肩的布条从甲缝里露出一角,洇着暗红。他勒着缰绳,腰背挺直,眼睛看着郭玉郎,从马队进辕门起就没移开过。


    郭玉郎站着,没动。


    周围的兵都停了下来,没人说话。火头军从灶边直起腰,辎重营的伙夫扛着麻袋,都站着看。


    李云天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阵。


    都退下。李云天说,玉郎留下。


    赵云策看了郭玉郎一眼,没动。


    王爷,他身上的物件,要不要先搜一搜?


    不用。李云天说,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已经还给我了。


    赵云策带着人退到二十步外。


    帐帘掀起,又落下。帐里只剩两个人。


    郭玉郎站在帐门口,没往里走。他看见案上的灯,看见灯下摊着的军报,看见案角那把短刀。牛皮鞘,刀柄上的麻绳被汗浸成了深褐色。他交出来的,赵云策送进来的,李云天让摆在案角的。


    他看了那把刀一眼,又移开眼,往里走了两步,站定。


    李云天从怀里摸出一把折扇,放在案上。扇骨上四个字冲着帐顶的火光,玉郎吾兄。


    郭玉郎看着那把扇子,站着没动。


    你留的扇子,我接回来了。李云天说,破庙里的火堆是你生的,药是你熬的。你走的时候,把它放在火堆边上。你是留给我的。


    郭玉郎说,属下想着,王爷看见扇子,就知道是我。


    我知道是你。李云天看着他,我一直知道是你。


    帐里静了一阵。


    三年了。郭玉郎终于开口,王爷,属下跟了您三年,一千多个日子。这三年,您做的每一件事,属下都看见了。您对百姓好,对属下好,对那些吃不饱饭的人好。您不是坏人。


    你大老远把我叫来,就为了说这个?


    属下还有话要说。郭玉郎抬起头,您做的那些东西,说的那些道理,属下真的害怕。属下读了三十年书,头一句背的是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书里没有铁机器,没有火药,没有人人平等。您说人人生而平等。可圣人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才是天下正道。


    您是对的,还是圣人是对的?


    属下想了三年,想不出来。


    他说完,帐里又静了。案上的灯花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李云天没有发火,没有拍案。他走到案边,伸手把茶壶拎起来,给自己倒了一碗,又倒了一碗,把另一碗推过去。


    你怕的这些东西,我三年没逼你信过一天。李云天说,铁机器自己会动,你怕它。人人平等,你怕它。你读了三十年书,书是圣人写的,你信圣人,我不怪你。


    他喝了一口茶:人人平等不是不要君臣。是要君臣别骑在百姓头上。你算账算了一辈子,你算算,这个世道,一个庄户一年打下的粮食,交出去几成?他一年累到头,碗里有没有肉?


    你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当爹的饿死了儿子,当君的刮走了民,这君,这父,还是该敬的那个吗?


    郭玉郎没接话。他算过这个账。庄户的账他比谁都会算,一年收成,七成出去,三成留下,遇上灾年,三成也没有。他算过,他不敢说。


    他站了一阵,忽然开口:王爷算的这笔账,属下算过。算到最后,属下自己也不敢信自己。


    怎么说?


    属下怕的,不是您错。是您对了,可这天底下,能有几个跟得上您的人?您走得快,大家跟不上。您等不等?您要是不等,走散了,掉队的人算谁的?


    李云天看了他一阵:你怕的是我走太快,把人甩下了。


    郭玉郎说,属下就是那个快掉队的人。属下掉队了,属下知道。可属下替那些还没掉队的,先怕了。


    你还记得头一年的事吗?李云天忽然问,陇西闹饥荒,你把自己那份口粮省给灾民,饿晕在账房里。是我把你背回去的。背你的时候,你轻得跟一捆柴火似的。


    郭玉郎站着,没说话。


    你说圣人教你要敬上爱下。你敬了三年,上没敬到,下倒是把自己搭进去了。李云天放下茶碗,你信圣人,我不怪你。我只问你一句。你选了圣人,怎么不往东走?往东一百里是京城,钱若水的人在西边等你。你往东走,没人拦得住你。


    属下走不到东边去。郭玉郎说,属下跟了王爷一场。要散,也得当面说一声散。


    李云天重复这个字,你怕的我都知道。你信圣人,我也知道了。你现在想散,我放你走。


    他从案上拿起那把折扇,递过去。


    刀你退了。扇子我不收。拿着。这扇子就当咱们兄弟一场的凭证。往后你走你的路,扇子还在你手里,想起来了,看一眼。


    郭玉郎看着那把扇子,没伸手。


    拿啊。李云天说,送出去的东西,我不收回来。


    郭玉郎伸手接过扇子,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最后揣进了怀里。


    三年了,他还是这个动作。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


    他把扇子收好,站着,像是还有话,又说不出口。


    想说什么就说。李云天说。


    属下想说的,都说完了。郭玉郎说,剩下的,说出来,怕王爷听了更难受。


    那就留着。李云天说,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


    帐里又静了一阵。


    郭玉郎往帐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王爷。他说,属下要是哪天想通了,还能回来吗?


    李云天看着他:能。回来的时候,先找人把我这把刀磨一磨。它跟你三年,跟我也三年了。


    王爷。他说,属下还有一件事,得单独跟您说。


    李云天看着他。


    你说。


    帐帘落下来,外面的人影晃了晃,又往后退远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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