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守员把一只封套从窗口推进来的时候,叶杳手上那沓抽热回执还没校完。
回执的边角还是热的,封套上用打印体印着四个字:统一证人。
他把封套放下时补了一句:“这不是强制签的,签和不签都进不了医疗排序。只是外面等了三天,问的人越来越多。”叶杳点头,先把封套压在回执下面,回执校完最后两行才拆。
文本不长,第一页列了三样好处:事故档案优先查阅、赔偿审核加速、非医疗行政通行便利。
第二页只有一个要求:由生还者指定一名长期发言人,代表这一批人与城市对接。
她读第二遍的时候开始找缺的东西。
授权没有期限,没有撤回方式,也没有意见分歧字段。
她拿笔在页边标出来,标完往后翻,翻到第七页停住……
那一页里有一句写着,签署人及其家属的医疗事项可获得优先协调。她把这一句整个划掉,在旁边补了两行:“治疗、转诊、急诊、康复安排与本人病历获取,不因是否签署发生变化。本项不作为交换条件。”
【统一证人文本:处理记录】
【缺项一:发言授权未写期限】
【缺项二:未写撤回方式】
【缺项三:未写意见分歧如何附页】
【已删:签署人及其家属医疗事项优先协调,可被读成医疗待遇交换】
【已补:治疗、转诊、急诊、康复安排与本人病历获取不受签署影响】
补完她没有立刻回执,先把这一页拍进自己的记录,再抄一份送进分散证据保管链的那个分支节点。
抄的时候她换了三次笔尖,怕洇。
运输席那边同时在进行另一件事。岑野正处理抽热那天留下的接力缺口:一段没有人接的路段还挂在表上,他得把它拆成两段排给两个司机。
他先把那台撤回的机体的撤回原文翻出来,留在表上,一个字没有删。旁边他写了一句:“撤回不退档,什么时候重新报名都按新任务办!”原来的那段路他拆成两半,一半给一台电量富余的机器,另一半暂时空着,空着的那一格他没有拿别的容量去填。
他把这一段报上公开板的时候,只报了三样:缺几格、缺在哪一段、什么时候补。
有人在下面问是不是那台拒绝开放的机器害的,他回了一句:“缺就是缺,不往一台身上推!”
他在同一时间收到同一份文本。
他看完只说了一句:“一人一份,谁也不能替谁签!”
他把文本按人数复印,铺在运输席的长桌上,让来的人自己拿。
拿的时候他站在桌子另一头,不解释,也不劝……
有人问能不能联名写一张省事,他说联名的纸他不收。
那天他没有走开。他在运输席上把自己的选择写了登记:本次白潮内继续承担限时运输组织,范围限三片区公共路线和集合点之间的接驳,期限到本轮转运结束,退出方式写一句就停,利益冲突栏里填的是他本人不在任何一辆车上占座。
“我可以排车。”他说,“不可以代表谁。”
叶杳那一边也把自己的选择登了记:继续保留事故记录入口,条件三条,来源限定、异议附页、个人撤回继续有效。
她在备注里写了一句:“本入口不替闻昭剪辑英雄叙事,也不替任何人制造反面。”
两条登记差不多同时落进系统。代价来得也差不多。
岑野原来那份官方通行便利被收回去一项,理由是运输组织者不兼任集体代表之后,跨区通行不再按代表级别算。
他没有争,只把手上那张通行页翻过来,用铅笔写了一行新的用途:接驳。
叶杳的名字被两个同伴在群里提了一次。有人问她是不是又要进系统里去待着,她只回了一条:“入口留着,来源限定、异议附页、个人撤回三条不变,谁要查自己的记录就来找我,不用先表态!”她没有解释更多,也没有退群。她把自己保存的时间戳抄了一小条,走到运输席边上,放在岑野手边。
岑野看了看,从兜里摸出一张自己的,压在她的上面。
两张纸的时间戳差了两分钟,都还在有效期内。
“这个不是联名!”他说。
“这个只是时间!”她说。
两人各自收回去一张,各自留存。谁也没有把两张钉在一起。分开之前,岑野把表格上那两段接力指给她看,说缺的那一格今天填不上,明天可能还是填不上。叶杳把这一句抄进自己的页里,没有加判断。
公开板右下角在这时候刷了一次。
蒋家支路回水偏差继续扩大,比上次多了半格。
乔霁在频道里只提了一个要求:“热网端把现场复核位留着,别撤!”
三件事就此分开落地:谁进管线由复核位定,谁能保存异议由记录入口定,谁安排接力由运输席定。
第二次回传在四十多分钟后到。
十二号楼那一支的读数跌破同序列住宅,另一栋同序列的楼还稳在线上。
数值差得不大,但方向很清楚,第一次抖过之后没有回弹……
乔霁把自己的选择也写了登记。
她继续持有街区代表席,写明三条限定:“可撤回、只限三片区、只到本次白潮结束。退出方式写的是她自己说停就停,不需要谁批。”
她把现场复核列为当前任务,另把利益冲突栏填了一行:“她本人不在十二号楼住,亲属登记也不在那一支上。”
她的权限她写得更窄:“公共路线、集合点、共享物资,三样之内。”住户要不要迁,不归她。
她只能确认公共阀井的复核路线仍属正式通道,人能从那儿进去,进户还要问过本人。
她另外让值守端把复核位上的那盏灯留着,不要随班次关掉。
值守端回话说灯亮着占一点电,她说占就占,记在路线账上,记在本次复核的名下。
值守端随后把这项工作的账报了一遍:下去两个人,带一支无源压差计和一把手电,从阀井量到末端立管,来回大约二十分钟。保温包不进管线,放在楼门口,等进户的时候再拿。
洛槿那边的医疗席补了一条:“进户要先问过本人,本人不同意就在楼道里量立管,不许把门推开!”
乔霁确认公共阀井那一段仍算正式通道,确认完把话收住:“她的名字只签在通道可用这一行上,进户、迁移、身体的事都不在她这一行里。”
叶杳把这一条照抄进记录,只抄权限变化,不抄态度。
三项选择她分开存档,编号连着,谁也不合并。
她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写在页眉上:“谁的选择都不做旁注!”
“三个人三件事!”她跟值守员说,“写成一页,明天就有人只读那一页!”
值守员问要不要出一个共同声明,省得外面天天猜。
“不出!”叶杳说,“我们要出的是一份处理记录,不是一次站队!”
乔霁另外提了半句要求:“公开栏上只写复核位保留,不写图,也不写图从哪儿来。”叶杳应了,把这一条边界也写进当天记录里,写在三项选择下面,作为第四行:“本次公开栏不含路线图与来源。”四个人做过什么,一个都不写。
状态板在同一条频道里挂了两行。
第一行是四名锚点的:此前数日形成的岗位仍有效,没有人授权统一发言,各自的记录照旧分开存。
这四行只占了四个短句,没有称呼,没有头衔,也没有说他们各自在做什么。
第二行是其余人的:此前数日形成的多向去向继续有效,闻昭与裴砚仍未作最终选择,共同立场字段保持为空……
【岗位状态回执:四名锚点】
【洛槿:医疗岗位继续,限最低线与转介范围。未授权统一发言】
【石砺:独立技术席继续,只签自己的名字。未授权统一发言】
【梁渡:运输与回程复核继续。未授权统一发言】
【苏弥:边缘照护继续,只代表本人。未授权统一发言】
【其余人员状态回执】
【去向按此前数日形成,多向并存,不重新分流】
【闻昭:未定】
【裴砚:未定】
【共同立场字段:空】
有人问这些去向具体是什么,值守员只回了一句:“完整分布留在总台账,现场不复述!”状态板下面没有投票栏,也没有签名位,谁也不用在上面表态。
冉冬青是在乔霁回到路线席的时候过来的。
她带了两张旧纸。纸角叠得很毛,中间有一道压得发白的折痕,图上只画了本次阀井复核需要的那一段:一处废热站的入口、一段地下路线、三个可以停下来的拐角。
“这一段你能用!”她说,“别的地方不用画!”
她把纸摊开,用笔尖点着图上几处记号,一处一处说明:哪一处是通风口,哪一处要弯腰,哪一处冬天会积冰,还有一处井盖得两个人一起抬,一个人撬不动。说明完她把三处记号的解释写在一张附纸上,登记进案,写明存放位置。
“我以前把这些都放在自己脑子里。”她说,“现在不放了!图能交,记号能交,身体的事不跟着走。”
她另外做了一件更窄的事。她把脑舱维持的两条需求写在单独一张纸上,只交给洛槿指定的那名必要医疗席,交的时候说明用途仅限于本次路线上的医疗准备。这两条不进公开档案,不进宣传系统,也不交给完整代表会。医疗席收下纸,签了一张用途受限的收条,把这条记进不公开的医疗准备页。
医疗席收下纸,问了她一句:“要不要把这份说明抄给闻昭。”
“不抄!”冉冬青说,“她要知道路线,不要知道我的身体!”
乔霁接下两张图,没有问图的来处,也没有问是谁画的。她把图折回原来的折痕,收进自己的路线夹,登记了一行:“本图来源不上公开栏,使用范围只到本次复核。”接受地图不等于获得公开来源的权力,这一条她也写在同一行上。
她另外让值守端把图拍了一份存进案卷,用途一栏写的是复核,期限一栏写的是复核结束。
图不再只在一个人手上,也不多进任何一间办公室……
冉冬青看着这一页登记完,才把笔还回去。
第三次回传比第二次更直接。
十二号楼那一支已经低于同序列住宅,蒋榆所在的那栋楼在表上被单独标出来了。
这一次的差值比上一回大一格,方向没有变,也没有回弹的迹象。
值守端在回传末尾附了一行:“按判定规则,这一处可以按末端循环不足报,不必再等第三遍!”
乔霁没有等下一次复核,也没有把判定那行读完第二遍。
她把证人文本那一摞纸推到桌角,工具包扣上,带着那两张图下楼。
“文本的事先停!”她在频道里报了一次,“人先进管线。文本可以等到明天,管线不能。”
值守端随后报了复核小组的组成:两名现场人员、一名热网值守员,加上持图的路线代表。进户的人只有一个,身份写的是只读校准席。洛槿那边的医疗席已经把转介入口和便携保温包的位置对过一次,报的是一句话:“人进去,医疗口在外面等着!”
蒋榆在频道里只问了半句:“进门的是谁。”值守端回了姓名和身份。她那边停了几秒,回了两条限制:“进门可以,不许动家里的东西,不许拍照!”值守端照抄,把这两条并进那页许可里。
叶杳把这一句也记在自己的页上。
她照规矩写了三栏:发生了什么、谁去做、什么时候回话。
三栏都空着最后一格,等复核的人回话。
闻昭到记录席的时候只带了两样东西:一支无源压差计和一本空白的校准单。她把压差计放在桌上试了一次,指针回零,然后把校准单摊开,第一页一个字都没有。她问了值守端两个问题:“立管的取数点在哪一段,阀井那一头的回水谁读。”两个答案她都抄在单子上,抄完又问了一句进户的许可有没有落纸。
值守端把带限制的许可页递给她。
她读完没有说别的,把许可页夹在校准单最上面。
叶杳在旁边看着这一叠纸,没有替谁说话。她在页角又添了一行,没加评语:“要进那扇门的,是闻昭!她支持的方案让这栋楼先冷了下来,现在她要进门去量误差。”
她把这一页压在那沓统一文本的上面,两份东西并排留着,谁也不盖住谁……
文本的第二页还摊在最上面,那一行空着的发言人栏里一个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