阀井盖抬起来的时候,井口冒出的白气在楼道灯下散得很快。乔霁把图压在膝盖上,照着图上三个拐角的位置指了一次。闻昭蹲下去,先把无源压差计的两端接在同一段公共管线的两个取压口上。
复核的理由写在许可页第一行:主控模型与住户实测温差超限。权限也只写到两处,公共管线,以及住户主动开放的室内测点。
值守端在这时候念了一遍新的任务。这一次不是旧任务的续期,是另开的一份,期限十分钟,只读,接口在人格隔离位的监督终端上,三方确认以后才开始。
【本次支路读数复核:独立任务,十分钟】
【字段:支路编号、进出水温、回水压力、阀门响应、时间戳】
【接口:人格隔离位监督终端,单向镜像,只出不进】
【开始条件:热网数据责任端、人格程序值守端、申请人三方确认】
【失效条件:十分钟届满/范围或字段改变/接口转为双向/要求复制外传/任一停止方终止】
【拒绝项:不读取住户病历,不读取室内影像】
值守端念完把许可页推给闻昭核对,闻昭没有改一个字。三方各自确认,镜像接通,隔离位那边只回了一行:按此范围开始。
复核小组是按许可页排的:两名现场人员、一名热网值守员,加上持图的路线代表。进户的只有闻昭一个人。乔霁在楼门口把图又对了一次,她这一趟只管通道,不进任何一户。图上三个拐角,她只用到第二个。
第一处读数出来的时候,闻昭的压差计指针回得很慢。
她把手套摘了一只,用手背贴了一下管壁,管子本身是温的,末端那一段却是凉的。
她把末端平衡阀来回走了一次,指针回来用了比标准更长的时间。
“阀没坏!”她说,“它慢!”
她又走了两次,每次都在同一段上慢半拍。乔霁按着图报拐角位置,值守端负责记时刻,三个人各管一样。井口那一小片地上积着冷凝水,闻昭蹲的时间长了,膝盖下面的地面湿出一圈。
她把楼栋维护页翻出来对着看。保温层那一栏在上一轮维护里被列成延期项目,胶带缠到立柱就停了,后面几米还露着旧层。同一段管子上,两处小问题叠在一起……
值守端把主控模型和住户实测并排投上公开板。
同样的削减比例,这一支降得更快。
闻昭在频道里报了一次,只报读数、位置和延迟时长,没有加解释。
“核心降温不是平均落到每一户!”她说,“这一栋先冷,是因为阀慢,也因为保温没补。”
她没有把这一句说成谁的失误。维护页上的延期栏有经办,有审批,有理由,它不是一个坏人的事。她照原样报上去,把栏位编号一并写在校准单上。
十分钟没有到期,读数就采完了。
单向镜像关闭,隔离位那边回了一行:本次任务结束。
照夜没有再发别的话,值守端把关闭时刻记在复核页的末尾。
门口的那两句话,蒋榆在门上又说了一次:进门可以,不许动家里的东西,不许拍照。闻昭把工具袋留在门外,只带了压差计和校准单进去。
屋里冷得比楼道均匀。窗玻璃下沿挂着一排水,往下走到窗台就停住。
暖气片是凉的,摸上去只有一层薄温。
蒋宁躺在床上,被子垫到胸口以上,呼吸里有哨音,一声一声地往外走,不是很响,但没有停……
她侧着睡,肩膀随着呼吸抬一下再落下来,蒋榆的一只手就搭在她背上,跟着那个起伏走。
闻昭没有靠近床。她把带来的便携保温包放在椅子上,退到门边站着,手上那支机械尺被她捏了两下,尺尾的缺口硌着指腹。
她进门前在门口垫子上蹭过鞋底,鞋面还是湿的,站了一会儿,脚边积了一小片水痕。
她没有问孩子是什么病,也没有翻看任何东西。
医疗席的声音从频道里下来。洛槿说的是先做两样:便携保温,加上雾化。
她把次序也排了:先裹好,再雾化,中间隔开十分钟,让孩子适应。
她给的转诊触发条件也很具体:哨音连着不断,说话要停下来换气,嘴唇发暗,任意一样出现就转,不等第二天。
“不保证!”洛槿最后说了一句,“恢复热量也不保证她今晚就安稳。那两件事不是同一件事。”
蒋榆听完没有谢,也没有反驳。她把自己从泵站带回的两个读数报了一遍:回水压力,和波动幅度。她报得很准,报完才说明:
“你们那条边缘热路吃的不只是热量。它占着主井回水的稳定空间。我在泵房值了六年,那台压力表每三分钟抖一次,抖的时段和你们抽热的时段对得上。那不是我们泵的毛病。”
她把抖的代价也说了:回水的稳定空间被占着,泵要更频繁地换挡,换一次挡得有一个人下去手动确认。她值的那一班,四个小时里下去过五次。
“关掉它!”她说,“保住孩子和康复楼!你们把我的楼先降了,那先把边缘停了。”
“关掉多久能稳回来。”她又问了一句,问给闻昭。
“不会立刻!”闻昭说,“回水要几十分钟才回到原来的区间。关掉的那几十分钟里,通道上的人没有退路。”
“我这条线只能报读数!”她补了一句,“阀门和关停都不在我手上,签的人不是我。”
蒋榆听完没有让她当场表态,只把这一条也写进自己的那张纸背面……
乔霁的回话很慢,先说后果,再说自己不能做什么。
“停掉那一段,已经进废轨的人就失去后面的路线。”她说,“现在等在通道两侧的持续设备组有十几个人,两台轮椅,一副担架。他们回不去,也走不到下一个节点。每批只留一具空载回撤机,通道一结冰就是整批人停在里面。”
“我只能把这件事说清楚!”她说,“不能替你们家同意。”
“那就别替我答!”蒋榆说,“让那边答!”
她说的那一边,是人格隔离位。
值守端把问句原样送过去。屏幕停在本次支路数据页上,几分钟没有翻动。值守端按流程补问了一次,加了一句是否愿意就资源分配给出意见。对面回来的是一行短话:不在本次字段范围。
照夜没有蒋宁的呼吸,也没有她的病历,那两样都不在她的同意范围里。她只回传了已经允许的管线读数,多一个字段都没有。
记录端在几分钟后把这一段标出来:未代答。
不是无响应,也不是默认同意。值守端照规矩把这三个字抄进公开页,后面附了时刻,和那句短话并排放在一起。
沉默到最后,闻昭自己开口。
“我支持的顺序,会让这个房间更冷!”她说,“边缘那条路我不能停,停了那一批人今天就没有退路。这两句话同时成立,我不把它说成一件事。”
“我也不能保证公开到最后不会伤到她。”她说,“我不保证!”
蒋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她要什么……
“把三样东西放进同一条公开时间线!”闻昭说,“这个支路的误差,你今天的反对,还有医疗席给的转诊条件。它们要在同一页上,按时刻排,不合并,也不做旁注。”
“我不要求你理解,也不要求你原谅!”她说,“我只要求这一页留在那儿,明天换班的人看得见。”
“那一页明天谁签字。”蒋榆问。
“我签!”
“那我看那一页。”蒋榆说。她没有说自己会不会信,也没有说别的。
复核后来的那一段,是闻昭和蒋榆两个人一起做的。
末端阀在楼栋的设备间里,属于公共管线,不在住户家里。
设备间只有两盏灯,一盏亮在管道上方,一盏昏在门口。
阀门手轮上有一圈旧漆,摸上去有的地方已经磨平。
蒋榆熟这套东西,她在泵站值了六年,报阀位、报压差、报回水温度的次序,比闻昭还稳。
闻昭只做一件事,把两个数报给值守端,再记在自己的校准单上。
第一次调完等了八分钟,读数回来半格。第二次调完又等了八分钟,回来不到半格。蒋榆说这一支的余量本来就薄,末端那几户全靠这点余量顶着。
“它能暂时匀一匀。”闻昭说,“匀不了总量!这一段多出来的,是从别处挪来的。”
她把这一句也写进校准单:本次调整只能暂时均衡,不恢复整体热量。写完把单子摊给蒋榆看,蒋榆看完没有签字,也没有拒绝,只把单子推回去。
“保温层今晚能不能补。”蒋榆问。
“补不了!”闻昭说,“材料、人手、许可三样今天都排不上。能做的只有把这一段的延期栏和实测一起写进复核页,明天按次序重排。”
“那就写进去!”蒋榆说,“别写成已经处理!”
“不写已经处理!”
蒋榆另外说了一件事:别把她的名字挂到公开页上,说她理解或者配合。闻昭应了,把这一条也抄在单子最后一行:姓名是否公开,由当事人决定。
“孩子我送去康复楼的临时观察位!”蒋榆说,“那儿有氧,有人看。我留在设备间这边,帮你们把这栋的阀看完。”
她自己把孩子裹进便携保温包,自己抱下楼,不让别人接手。到观察位以后,医疗席在交接单上写的是一句话:临时观察,不作诊断。
蒋榆在那张单子上只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把笔插回口袋,把另抄的一份转诊触发条件折了两折塞进工装胸袋,上了楼……
回到设备间,她戴上手套,接着报阀位。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别的。她把女儿交给医疗席,不等于她同意降温。
乔霁在同一时间收起图,报了一次路线板的状态。
她这一趟只到第二个拐角,第三个拐角要等夜班。图她带走,复核记录留在公开页上。
走之前她把一句话摆在两个地方的中间:通道今天能用,明天要看结冰。
“这一趟我不进任何一户!”她说,“我手上的东西只够开通道。”
儿童康复楼那边的回传是在设备间里收到的。
主控报了一行:康复楼入口压力触及设施最低线。这一行下面还带了时刻,正好落在一次压力波动的下沿。
洛槿的反应比谁都快。她启动的是已经写好的一份准备:患者分批转移。
分几批、先走谁、每批用哪条通道、在哪里接头,早就写在纸上,这会儿只是把纸翻到执行页。
次序上她只强调一条:依赖持续设备的先走,药品和电池跟着人一起走,不留在楼里等下一趟。
值守端问她要不要把准备改成撤离。她答得干脆:准备是准备,撤离是撤离,两个字不能替着用。
康复楼的设备间里,杜明川正在检查备用循环泵。
他把泵体擦了一遍,又把电热毯转接的接头挨个对了一次。
他报了一段可用的时间:泵可以启动,连续运行要每小时看一次密封温度,超了就得停。
查完他在转移记录上写了自己的判断,写得比平时长。
【转移准备记录:康复楼,备用循环泵】
【检查项:泵体、连接、壳体、电热毯转接】
【结论:泵轴密封已超过建议更换周期,替换件仍在延期单上】
【可用性:可以启动,不能认证为合格冗余】
他写完把笔别回胸前。交班表就压在手边,表旁放着他的普通工具袋,袋口开着,里面是一只换好防滑套、还没装回训练架的儿童康复握柄。
他原本答应交班以后替一个正在做腕力康复的孩子装上,临时设备检查把这件事推到了后面。
他没有解释这只握柄,也没有把它收起来。写完记录他去做下一项,走的时候把工具袋往桌里侧推了半寸,免得被人碰掉。
转移准备启动之后,值守端又报了一次旁路的状态。自接通以来一直平稳的入口连接,在预计寿命误差的下沿出现了异常振动,幅度不大,频率不稳。值守端把这一条报成待复核,没有报成故障。
记录台上那块白色计数板又填了一格。旁路的时间还在往下走,康复楼的入口压力贴着最低线。值守端把这两条分开记:一条是振动待复核,一条是压力贴线,两条不合并,也不互相解释……
值守端问要不要先把转移准备撤下来,等压力回稳再看。
“不撤!”杜明川说,“准备在这儿放着,人不一定走,纸不能收。”
他的声音从康复楼传过来,中间隔着两条频道,只说完了这一句。闻昭把这一句和上面那两条一起写进校准单,写完把单子合上。她今天能报的都报完了,剩下的不归她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