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口那道雪脊是天亮前挖通的。两个人把铁锹靠在生活机的轮子上,锹面上结的壳敲两下才掉。
坑里的车按进来的顺序停着,车头朝里,尾灯只剩一盏还在闪。
闻昭手里是昨天那一页纸。广播还挂在公共频道上,每念一遍,编号往前挪一位。
“要进下一个收容点,”押尾车的人说,“得先交一份载体清单。交不出来,车队不进补给序列。”
这一页没有人认领,也没有人拦着她填。
第一辆运输机的车主过来报了三条。
“能拉多少,罐里还剩多少,上一段路上修过哪一处。”他说,“这辆车就是这三条,别的不用问我。”
“要不要对一下载荷。”闻昭问。
“不用。”他说,“对上了,也不代表谁替谁担。”
第二辆车的车主摆了一下手。
“不报。”他说,“报上去的,就是下一站收人的顺序。”
他说完就走开了,去掀自己车上盖着的那块布。
蛛足工程体蹲在坑边,四条腿压进雪里。号牌磨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只认得出一个字母。
“我使过这几条腿。”一个用它干过活的人说。
“另外两条是我使的。”另一个说。
谁也没有报整台。
“号牌另外一半在哪。”闻昭问。
“我接手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说。
“完整的那半块我也没见过。”另一个说。
担保那一栏空着。
手改雪橇有两只,并排靠在生活机的背风面。
“这一只是我自己接的。”第一只的主人说,“接的什么件,记不清了。”
“我这一只换过三次手。”第二只的主人说,“最后一次是拿半罐燃料换的,换的时候没有字据。”
后勤拖架有一具是两辆车合用的。
“那一具是我们的。”一辆车的人说。
“是我们的。”另一辆车上的人说。
到了担保那一栏,两边都不肯写自己的名字。
生活机的门开着,里面一早就有人在煮东西。
“我这一台不是车,是住处。”车主说,“住处的账和车不一样。”
“报什么。”闻昭问。
“几口人,用到什么时候,烧的是什么。”他说。
报完他把门合上,门框上留了一圈水汽。
太阳从白气后面露了一点,又压下去。梁渡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她那页纸翻过来。
“这个写法不对。”他说。
“这里没有人承认别人的身份。”他说,“你写车辆、编号、责任人,谁也不会在上面签。这一路换东西只认担保人:谁报的,谁担保。担保人担的是自己报的那一条,不担别人的。”
闻昭把纸重新画成三栏:一台一报,一名担保人,一样能抵的东西。画完她才明白这一页为什么一直空着。
她先填了自己那一行:姓名,担保人写她自己,能抵的东西那一栏空着。填到这一栏她才想到,三栏里她拿得出两栏,第三栏一样也没有。裴砚那一行好填,担保人同样写他自己。
到照夜那一行,她停了笔。
照夜不在名册上,也不在车辆那一页上。她立在凹地边那块压平的雪地上,撑着静态支撑。清单上载体那一栏得写她;车队里没有一个人能替她担保,也没有人有权替她签。
闻昭把那一行空着,往后翻了一页。
接驳员过来核过一次数。他把两台运输机的罐量、生活机的烧料和雪橇上的东西各念了一遍,念完在页边画了一道线。
“这一道线算什么。”闻昭问。
“算我核过。”他说,“不算我担保。担保是另一件事,我不做那个。”
“人要不要报。”闻昭问。
“这份单子上没有人的栏。”接驳员说,“人要报在别的册子上。那本册子车上没有。”
“车上拉的是什么。”
“四样:药、电池、供热片、零件。”他说,“四样都得靠下一个收容点的补给序列接上。”
他补了一句:“这四样也不全是队里的。有两箱是替别人带的。”
【载体清单自报(车队登记页)】
【写法:车辆与机体逐台自报;一台一报;每一条要有担保人,担保人只担自己报的那一条】
【已报:运输机两台,各报载荷与燃料,互不核对;生活机一台,车主自报为住处,不计入车辆;蛛足工程体一台,号牌不全,两名用者各报一半,担保栏空;手改雪橇两只,最后一次转手无字据,按货计;后勤拖架一具,两车合用,双方均不签】
【拒报:一台运输机的车主不报;理由=报上去就是下一站的顺序】
【未列:照夜,人格机核;她不作为任何人的载体申报;本队无人可担保,亦无人有权代签】
【效力:本页只是自报;不是所有权,不是登记,不是通行凭据;进收容点前担保栏仍为空】
她把这一页折起来,跟昨天那页叠在一起,塞进衣袋。坑里的雪脊已经清出缺口,风从缺口进来,把地上几片碎纸吹动了两下。
报价是昨天进来的,压在短程台的记录里。管外路的那个临时领队一直没拿出来,等到雪脊挖通、车都停稳,他才把那一页摊在生活机的桌上。
他摊纸的动作很轻,像是先让人看清这是一张纸,不是他的话。纸上写的是断轨客的回价:冰轨上有一道通行口,闸在他们手里;价是一台带连续层的人格机核;回话压在天黑之前。
梁渡在旁边补了一句:冰轨的闸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件随时可以改主意的事;价一天一变,人只认当时那一次交换。他没跟那边做过买卖,只见过两车人折在上面。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主张走冰轨。梁渡说他挑路不挑人:路远一点、闸贵一点,他都能算;价钱里要是写的是一台机体,这一笔他算不了。
临时领队把两条路的账并着念了一遍。走冰轨,不用进收容点,也不用交清单;走大路,进下一个收容点,多走一段,多烧的燃料折二十份。
有人问,不进收容点行不行。回答是,不进补给序列就没有水、没有电池、没有药,供热片也领不出来。这一段路上没有第二个能补给的地方。
“队里有一台。”临时领队说。
他说这一句时没有抬头。说完他把手掌在纸上按了一下,像是替这句话找个地方放。两辆车的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另外几辆没有动静。这是两辆车的意思,不是这一队的。
他从怀里抽出第二张纸,是一张交接单。上头已经写好了三样:一台人格机核,随车移交,作通行口的价钱。经手人那一栏打的是闻昭的名字。
“我签不了。”闻昭说。
她把笔拿起来,在那一栏上划了一道横线,横线旁边写四个字:无处分权。写完她把笔放回纸上,没有再添别的。
临时领队没有收纸,转身朝减振车那边喊了一声,让技术席把接口的状态写一写。减振车里过了几秒才回话。
“不写。”裴砚说,“我不做接口准备,也不判断她算不算能过闸的机核。这两件事都不在我这一页上。”
最后问的是她自己。临时领队把问话放进公共频道,问得很短:这一台,你答不答。
照夜隔了几秒才答。她先把两句话分开:一句是关于价钱,一句是关于下一段路。
“我不做任何一条报价里的价钱。”她说,“这一句单独记。下一句是,下一段我还不答。走冰轨还是走大路,路的数我还没有看过;没有看过的路我不答。”
她又添了一条:在她答以前,谁都不许把她的接口状态写进任何一张单子。写进去,那张单子就变成别人手上的东西。
【断轨报价与三份分别作答(记录)】
【报价:旧冰轨一道通行口;价=一台带连续层的人格机核;回话时限=天黑之前;来源=断轨客;不认车队身份,只认交易】
【替代路线:走大路进下一收容点;多走一段,多烧的燃料折二十份;进点须交载体清单】
【照夜:不作任何一条报价的价钱;下一段路今日不答(未看过路的数);在此之前不得把她的接口状态写进任何单子】
【闻昭:在交接单经手人栏划横线,旁注无处分权;不代签,不作处分授权】
【裴砚:不承接接口准备,不判断她是否属于能过闸的机核;本人仍在减振平躺位,途中不作精密操作】
【生效:三份作答分开记,互不代理;任何一份都不得被读成车队立场】
“要不要在这页上留你自己的字。”临时领队问。
“要。”闻昭说。
她写完那一行,报了一句。
“这一行只写我答过的两件事。”她说,“我没答的不写。”
临时领队把那两页纸叠起来收进口袋,没有再往公共频道上说一句。有人回去掀开发动机盖,有人拎起锹去清雪脊剩下的那半截。
路是下午定下来的。走大路。没有人喊这一句:临时领队把那页冰轨的报价折起来收进口袋,亮过灯的两辆车也没有再说别的。
不是所有人都同意。
“接他们上车的时候写的是按无籍算。”有一辆车的车主说,“没有写随时可以划出去。”
他说完,也没有人接。
账是在发动机盖上算的。管账的人把名册摊开,划了两行:闻昭和裴砚的份数,从今天起不再发。照夜另立一行。二十份的缺口分三行挂着:闻昭八份,裴砚八份,照夜四份。
“公共账只认能进罐的燃料。”他把规矩说了两遍,第二遍说得慢一点,“电不算,工不算,人情不算。”
“记下来的东西算不算。”闻昭问。
“不算。”管账的人说。
“这一页我抄两份。”她说,“一份留队里,一份带到收容点给人看。”
“抄两份归抄两份。”他说,“账上还是那些数。”
“我那一行怎么销。”照夜问。
“等你有东西进罐,或者有东西能换罐,再来销。”管账的人说。
“这一行写的是数。”她说,“不是我欠谁的。”
“账上写的本来就是数。”他说。
“减振位能不能抵。”裴砚问。
“那是车队改出来的位子。”管账的人说,“不是你带进来的东西,抵不了。”
裴砚没有再问,把上身放平,报了一次右腿固定点的压力。
有人提过一句,那台机体不是有电吗。
“队里收电,要另立一套口子和一套数。”管账的人说,“我这一页上没有那一套。”
这句话说完就没有人再往下问。
【名册与缺口(车队账目页)】
【划出:公共燃料表划掉两行;照夜不在名册上,另立一行】
【挂账:二十份,到下一个交易点前自行补足】
【计账口径:本页只认进罐的东西;电不入账、工不入账、抄录与保管不折数】
车队医疗位在页边添了一行。
“夜里没有供热,”他把那一行念了一遍,“右腿固定点与双手的恶化是确定的。”
添完他把笔放下,又补了一句:“这一行只能叫停。不能发份。”
裴砚看过那一行,把纸推回去。
“照写。”他说。
发份的时候到了。生活机里的人按名册念,念到谁,谁进去端。
“减振车,裴砚。”
他念到这一行就跳了过去。那一行已经划掉。
“运输机。”
“生活机。”
念到最后,没有念到闻昭。她站在门口,没有伸手,也没有人问她要不要。
她把手插回袖子里。右手在低温里回来得慢,指尖碰到袖口的衬,像隔着一层布。她没有进生活机,转身去把两页纸收起来。
天黑以后,坑里的风换了方向。车头都朝里,尾灯关得只剩进口那一盏还亮。
“那一盏留着。”梁渡说。
“留到几点。”
“留到有人换班。”
闻昭在生活机外面那张桌上把自报那一页抄了一遍。
“谁让你抄的。”
“没有人。”
她把两份分开收好。没有人把这一份折成任何数。抄到照夜那一行时她停了停,还是空着。
第一夜的值守是各车自己排的。
“你们那一段怎么排。”她问过一辆车的人。
“自己的机器自己守。”那人说,“我们那一辆就两个人,轮得开。”
每辆车管自己那一段:几个人、怎么轮、几点换,都写在各车的门上,不写总表。有的用粉笔写,有的写在一块旧铁皮上,挂起来敲得响。
有人写完自己那一班的时刻,用袖子把边上的旧字擦掉。
“写清楚一点。”旁边的人说。
“写清了。”他说,“几点到几点,换的时候喊一声。”
有人把毯子搭在自己那台机器的外壳上,只遮朝风的那一面。
生活机里按点给一名乘员换脑舱的药。
“三点。”换药的人报了一次。
没有人应。他把药盒端稳,接着换。
闻昭问过一次为什么没有一张合起来的表。
“这一带排不出跨车的班。”有人告诉她,“机器的作息不一样:有的夜里要充电,有的要按点喂药,有的两个人本来就轮不开。别人替不了他们排。”
“那谁来查。”她问。
“各车自己查。”那人说,“你说不上就不上。”
有个车主说得更直白。
“值守在这里不是班,是自家的事。”他说,“自家的人守自家的机器。机器停了,自家先知道。”
他说完就去检查自己车门上那一行粉笔字,把落下来的雪掸掉。
她还是在账页后头写了一页排法:两人一班,一小时一换,交接的时候报一次数,报完在纸的下沿画一道。写完,她在末尾留出写名字的那一栏。
“交接报哪几个数。”有人过来看了一眼。
“四个。”她说,“风的方向,外面的温度,有没有人走动,哪一处的雪在长。”
那一夜那页纸就压在生活机的桌上。
“要不要写。”有人进来端热,拿起看过一次。
“随你。”旁边的人说。
他看完放回原处,没有拿笔。有人隔着门帘看了一眼,也没有掀开。
写名字的那一栏一直空着。
广播又念了一遍,编号往前挪了一位。进口那盏尾灯还亮着,照在铁锹的锹面上。
生活机的门帘放了下来,里面的光收成一条缝。闻昭把两页纸对齐,压在箱子底下,上面留出写名字的那一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