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机门口那块旧铁皮被两个人立了起来,底下垫着两块冻土。闻昭在铁皮上量了两次高度,量完让那两个人往底缝上拍雪。拍实以后,坑里的风确实小了,铁皮外侧开始攒白。
她做的是城里关门那三样:封住大开口,留一个只过人不过风的小口,小口上挂灯。三样做完,她把时刻记在自己那一页上。
坑里一共停着六台东西,加两只雪橇。夜里它们各有各的声音:运输机的怠速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门;生活机的炉子烧起来以后有一层薄薄的响;减振车那边最安静,只在固定带受力的时候咯吱一声。天黑以后每辆车的门都关了,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是黄的,一块一块贴在雪上。
生活机里很快报了一次数。
“同样的火,里面比刚才高。”报数的人说。
管账的人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口子一个时辰大概能省两份。”她说。
省下来的份还没有落到账上,排气先出了问题。
生活机的排气管从机器侧面斜着出来,出口正对着坑口那一侧。铁皮一立,废气在铁皮前面打转,不往外走。先是一个人出来咳,接着又出来一个,说头晕,站不住,扶着轮子。两个人报的时刻都被记在那页纸的边上。
铁皮是她叫人推倒的。两个人踹了两脚,铁皮倒进雪里,排气直着吹出去。风一进来,坑里刚攒下的那点热散了。为了让生活机里的气换过来,炉子多烧了一份半。
没有人骂她。有个车主把话说得很短。
“这里不封门。”他说,“风要能穿过去,风把雪带走。封了以后雪会长在封口上,早上那道门比夜里的冷更贵。门也要留给人走:夜里有人出去取药,有人出去看自己的机器,封一回要一个个来拆。”
他说的取药,是生活机里那位按点吃药的乘员;他说的看机器,是入夜要换一次电池的那台小功能机。这两件事都不在整点上,而在按点上:三个点、四个点,或者风一停就得出去听一听。
在城里,关门是一道工序:门关上以后风被挡在门道里,烟从另一条管道走,值班的人在表上勾一下就算做完。这里的门就是一块铁皮,烟从侧面斜着出来,风从上头压下来。
她把这笔账算了一遍。一个时辰省两份,换气烧一份半,另外搭上两个人半夜头疼。她把那一页划掉,在下面补了一句:本夜不再封口。
【封门(当夜执行与撤回记录)】
【执行:坑口立铁皮、垫冻土,留一个只过人不过风的小口并挂灯;执行时刻记在当页】
【现场报数:生活机内两人先后报咳嗽与头晕;排气管出口在铁皮一侧,废气不往外散】
【当场撤回:推倒铁皮,排气管前方清空;为换气,炉子多烧一份半】
【账:封口一个时辰约省两份;换气多烧一份半;本夜净省不足半份,另加两人的身体代价】
【结论:本夜不再封口;这一带是否封口不由单人定】
她把划掉的那一页收起来,进生活机看了那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在门口喝热水。
“水够不够。”她问。
“够。”坐着的人说,“你忙你的。”
炉子重新烧起来以后,里面的气散得慢。她把小口上那盏灯往里挪了半尺,让风从那道口子直着穿过去。
发份是按名册念的。念完她提了一个改法。
“份集中在前半夜发完。”她说,“后半夜不再单发,省下的留到天亮。”
管账的人把名册翻给她看。
“份是按人头算的。”他说,“可这一队里有几样东西不按人头算:脑舱的药要按点换,真皮营养液不能凝,有几台机器的润滑要按点补。这几样不认前半夜后半夜,只认时辰。”
“举两样。”
“夜里三点,生活机里要给一位乘员换一次脑舱的药。”他说,“那时候人要醒着,手要能弯。”
“还有呢。”
“还有一台小功能机,入夜要换一次电池。”他说,“换的时候得有人看着它的温度。不然它自己热起来,没人管。”
她把改法缩了一条。
“不改份的规矩。”她说,“只在名册以外,每两个时辰核一次最低温。”
“核的人写谁的名字。”管账的人问,“按规矩,核的人要有名有份,核完在栏里签名。名册上没有你,也没有裴砚。”
“我自己核。”她说。
“你核了,也记不到谁头上。”
“那就记在时辰上,记在数上。”她说,“名字那一栏空着。”
生活机的炉子边上留着一圈位置,是给做饭和换药的人站的,站过去能暖到手腕。她核最低温的时候在那圈位置上站过两回,每回手上都还拿着纸。
“往里站一点。”做饭的人说。
“站久了挡着你舀汤。”她说。她往外挪了半步。
纸暖了,字好写一点。她核了三次:十一点,一点,三点。
三点那一次,她顺路看见生活机里的人在换药。
“手不弯。”换药的人说。
她替他把药盒按住了一会儿。按完她把手收回来,在纸上写了时辰,没有写别的。
她后来把自己那三班和车队那些按点并在一张纸上:三点换药,四点换电,入夜换一次润滑,风停了还要出去听一听。整点和按点放在一起,一列对不齐。那张纸她也压在生活机的桌上,谁要看就翻。
公共段的值守,她排了十二班:两人一班,一小时一换,交接的时候报一次数。十二班里有四班在公共段:燃料罐那一侧两班,雪橇那一侧两班。
“那四班谁上。”有人翻到后面。
“后面没有名字。”她说。
各车守各车。每辆车的门上写着自家的班,谁几点醒、几点换,都写在自己门上的粉笔字或那块旧铁皮上。公共段不归哪一辆车:燃料罐是大家的,雪橇是搭货的,坑口是所有人进出的地方。她那张表贴出去一整夜,没有人往上写字。
“公共段真没人管。”她问过一次。
“各家管各家的。”有人回她,“罐子不是你的,雪橇是搭货的。谁都不认。”
有一辆车里只有两个人。他们的门上写的是轮着睡:一个人睡两个时辰,另一个醒着。
“要不要我们替一班。”她问。
“不用。”车里的人说,“车里就那么大。进去一个外人,两个人都睡不成。”
还有一辆车整夜要给电池保温,它的排气管烘着一小片雪,化了又冻。
上半夜她自己走。她从燃料罐走到雪橇,再走到坑口,走完一圈回生活机外面那台短程台上报一次数。
“风偏西。”她报,“没有人走动。雪橇那一侧的长得快。”
频道里没有人回。她以为这算正常:各车守各车,公共频道本来就没有人听。
一圈要走一刻多钟。燃料罐那一侧她看罐口的霜,雪橇那一侧她看固定绳和压在绳上的雪,坑口那一侧她看风把雪往哪边推;三样都在纸上画一道。
风是在一点多换的方向。她回到台上报了一次,然后进去写当夜那几页,写完靠在箱子上眯了一会儿。她自己没有份,身上还是白天那一身,两只手轮着插在袖子里。
两点四十起,公共频道每个整点有一次报数。
“外面的温度,风的方向,没有人走动。”那个声音说。
报数的人不说名字,也不多话。她听见了一次,以为是哪一辆车的车主半夜起来看自家的机器,顺手报了一句。
四点前后,她听见铁器刮冰的声音,很轻,隔一会儿一下。她披上衣服出去,顺着声音走到雪橇那一侧。
“谁在那边。”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那只手改雪橇不在原来的位置上,滑进了坑底的低处,固定绳在冰面上磨断了,雪把箱体埋了半个。
她叫起两个人,一个是车主,一个是乘员。
“先清上面。”她说。
三个人挖了半个多时辰。铲子先清上面的雪,清到露出箱盖上的锁扣,锁扣冻死了,用铁条别了两下才开。
“绳子在冰上磨的。”车主把断口举起来给她看,“不是拽断的。”
断口是磨出来的,毛茬很平。箱子打开以后,上面一层还能分,下面一层冻了:电池外壳上起了一层细霜,一个药盒的封口鼓起来。能救的挑出来,搬到生活机边上回温,来回走出一条踩实的路。
她问那根固定绳是哪一年换的。车主说记不清了,大概是上一趟换的。她把这一句也写下来,写在损耗那一行旁边。
“那一段是谁的班。”有人问她。
“表上排了。”她说,“后面没有名字。”
“公共段不归哪一辆车。”那人说,“谁都不看。”
这句话没有人接着往下说。
天亮前,管账的人把名册翻到后面,开了一栏,栏头写的是公共区三个字。他把这一笔写进去,说这笔到下一个交易点分摊。他说完看了她那张表一眼,没有评价。
有人问这一笔怎么摊。管账的人说还没定,可能按车摊,也可能按人摊;按车摊是六份,按人摊是十几份。他没有把话说死。另一个车主接了一句:那箱东西本来就没有主,搭货的人昨天还在别的车上睡。
闻昭问他,上半夜那几圈巡算不算什么。管账的人说,不算份,公共区那一笔上可以添一句有人巡过。她问要不要写名字。他说写不写都一样,这条路上没有人按名字记好事,也没有人按名字记账。
有人在公共频道上提了一句:让那台机体看着不就行了,她不用睡。
问话发过去以后隔了一会儿才有回话。她先问了一句:这一班从哪一刻起,到哪一刻止。提话的人答不上来,说就是夜里看着那一侧。
“没有终止点的活我不接。”她说。
接着她报了三句:她记下来的东西可以交出来;记录不等于值守;要她值守,就得另立范围、时限、停止条件和失效点,由她本人答。她又补了一句:一时零七分,她在公共频道上呼出过一次,报的是她测到的声音和位移,没有人回应;那一次是报告,不是当班。说完她就不说了,机身停在原地没有动。
提话的人没有再问。
【值守问询与作答(记录)】
【问询:是否由她承担夜营公共段的观察;提出方=本队一名车主;问询未写明起止时刻】
【作答:不接没有终止点的活;要她值守须另立范围、时限、停止条件与失效点,并由她本人作答】
【本夜事实:她没有承接任何一班;一时零七分在公共频道报过一次她测到的声音与位移,无人回应,那一次是报告,不是当班】
【边界:记录不等于值守;她的沉默不得被读成同意或默认;本页不产生值守义务,也不构成归属关系】
天快亮的时候,坑口的雪又被吹厚了一层。生活机重新点火,白气在门口卷了一下就散。
她把自己那几页并起来:划掉的封门账、公共区的损耗、十二班的排班表。三页纸的边角都是硬的,得用手按平。
照夜让接驳员把一页纸转到生活机外面的桌上。她说这一页是她测到和听到的东西:只写时辰、位移、声音和频道里的报数,不写别人的心思。她说她没有接任何一班,也不接。
【夜营公共段记录(当夜交来的一页)】
【来源:她的静态支撑位测得与听到的内容;只记时辰、位移、声音与频道报数】
【空档:自入夜起至两点四十,公共段无报数,也无人走动的记录】
【位移:手改雪橇自一点零几分起移动,累计约四十厘米;固定绳在冰面上磨断】
【呼出:一时零七分,公共频道一次呼出,无回应】
【报数:自两点四十起,每小时一次,共四次;来源=中间那辆车】
【声明:本页不是值守记录;她没有承接任何一班;只交数据,不产生值守义务,也不构成归属】
闻昭把那一页读完。她排的十二班里,公共段那四班后面空着;两点四十起的那四次报数,来源写的是中间那辆车。
她把那一行看了两遍,又从头把时间看了一遍。她自己的那一夜也在表上:十一点、一点、三点,三次核最低温;一点多报数一次;四点听见铁器声。她那一页和这一页之间,两点四十以前的那一段是空的,空得很整齐。
减振车那边按时报了一次数:右腿固定点压力、两只手的温度。报完就没有别的话。
过了一会儿,减振车那边又问了一件事。
“昨天那箱里还有多少能用。”
她把数报过去:“电池能救回一半,药能救回三分之二,其余的就算回温,也只能压在维生物资那一格。”
那边听完说了两个字:“知道。”
中间那辆车的门关着。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
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把自己写的那一页折到后面,把照夜交来的一页放在前面。纸角上带着水汽,她用袖子抹掉,字迹没有花。
生活机门口有人喊第一轮热,按名册念,念到中间那一行的时候照旧跳了过去。她听见了,没有动。
天亮以后风小了一些。坑口的雪脊上留着三道挖过的痕。她把两页纸塞进衣袋,去看燃料罐那一侧还剩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