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是往东走的。押尾车的人报了两次。
“它拐弯了。”第一次他这么说。过了一会儿,第二次。
“不见了。”
报完他关掉手电。雪坳里只剩生活机那一点火。
躲避是按老办法做的:所有灯一次灭掉,车停在雪坳背风的一侧,人不许下车,生活机的门用雪压住下半扇。押尾车的人留在车斗里,只露一双眼睛在外头,靠声音判方位。
那架机子一共过来三趟。
“偏东。”车斗里报。
“正对雪坳。”过了一会儿又报。
“又偏东了。”
每一趟都没有开灯,也没有降低高度。
天亮前后没有人睡。各车的门都关着,发动机不能熄,火压在最低,风把雪吹到车斗背上,一层一层垒出一道白边。生活机里的人煮了一锅东西,谁进来端都不用问,端完就走,没有人坐在里面吃。
“再来一碗。”有人说。
“锅里还有。”管锅的人说。
天亮以后第一件事是算账。管账的人把这一夜写成三行,写在发动机盖上那张硬纸的一面。
“拆盒子,四十分钟。”他念,“生活机不停火,多烧一份半。”
“躲那架机子,停了二十分钟。”他念,“怠速照烧,火压到最低,多耗一份。”
“改走外侧,那段背风路没走完。”他念,“比原路多烧六份半。”
三行底下是一个合计数。
“八份。”
他没等别人问,接着往下说。
“一份是一块供热片,或者等量的一壶热水。”他说,“八份差不多是生活机烧一夜,再加两顿饭。”
“少了这八份,第二天生活机就得把火压半天。”他说,“或者有人夜里少领一轮。”
他把笔搁下,又添了一行:进沟时刻已经压到最晚。
“这一笔不该记在公共区。”有人开口,“该记在车上。”
“八份不是小数。”另一个说。
真正说出口的是接下来这一句。
“把人和车一起卸下来。”
说这句话的人给了理由,理由跟昨晚那几句差不多,但更快。
“昨天那架机子是照着路走的。”他说,“路是我们自己走出来的。今天它照着盒子最后停的那个点转了一圈。明天还会有人来。”
“车是他的。”他说,“盒子是从他的车上摘下来的。把他卸下去,这一条就断了。”
主张卸车的那一头还举了一个例子。
“前几天跟着我们的那一串辙,是顺着我们自己的热气找过来的。”他说,“那一次只跟到坡顶就停住。这一次是照着盒子最后停的点飞。”
“下一次盒子挂在别的车上,来的人就不必再等热痕了。”他把这一条说成一句话,“不怕这一次,怕下一次。”
有人接了这一句,说的是另一种算法。
“不卸人。”他说,“把他的份额全扣了,扣到下一个交易点,让他跟着空车走。”
这一种听着温和,算下来其实更狠:没有份,他夜里进不了生活机,火边那点位置也轮不到他。
主张卸东西的那一头还提出一件具体的事。
“他车上搭着队里两箱维生物资。”他说,“先把这两箱卸到别的车上,再让他走。”
车主没有反对这一条。
“卸到哪一辆车上。”他问。
那一辆车的人没有答。
【当夜成本与决定前的账(记录)】
【拆盒子的四十分钟:生活机不停火,多烧一份半】
【躲巡查的二十分钟:灯全灭、火压到最低,多耗一份】
【改走外侧:原定背风路段未走完,本段比原路多烧六份半】
【合计:新增八份;进沟时刻已压到最晚(图上六字:入沟时刻,最晚)】
【本笔先前记入公共区一栏;摊法本章决定,不与无籍成员的二十份缺口并账】
第二件事是核事实。
“既然要罚,就得罚得清楚。”主张卸车的那一头说,“让减振车那边说几句,只说技术上的事。”
裴砚没有下车。话是从减振车那边传过来的。
“第一条,是安装方式。”他说,“从压痕和绑带看,那只盒子要人在车底下待一段时间才能装好。”
“位置在车架内侧、油箱后面。”他说,“得把车架那一侧支起来,或者躺进去足够久。”
“盒子外面那层旧泥是后来糊上去的,不是装的时候带的。”他说,“这一条只说明它不是路过的人随手挂上去的。”
“第二条,是拆除成本。”他说,“这一条不用我说。昨夜已经实测:四十分钟,一个人,一把小扳手,一块布。”
“第三条是我自己加的。”他说完停了一下。
“按我们的出车前检查表,轮胎、罐位、固定带、拖钩各看一遍。”他说,“车架内侧那一段不在表上。”
“车主照表做,是查不出盒子的。”
“如果谁愿意多花十分钟钻到车底下去看,也是能看见的。”
“这两句都是事实。”他说,“两句都不相消。”
最后他补了一句边界。
“这三条能说的是盒子怎么装的、拆要多久、照表查能不能查到。”他说,“说不出的是这件事该怎么罚、罚多少。”
“后面那一句不在我这一页上。”他说,“我也不打算写。”
车主自己也答了一句。
“这车我接手两个冬天。”他说,“车架内侧那一段,我从来没有钻进去看过。”
“队里那份检查表,我一直照着做。”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漏了什么。”
他说的时候没有替自己开脱,也没有说以后一定查得出来,只说了这一遍。
照夜那边问得更短。
“还能不能听到那只盒子在发。”
她隔了一会儿才答。
“盒子现在在雪下面。”她说,“能收到的东西比昨天更弱,间隔更不匀。”
“我报的是我测到的。”她说,“别的不知道。”
“我测不出谁在什么时候知道过什么,也测不出那个人的心思。”她说,“我不为任何人认错,也不替任何人许下补偿。”
说完她就不再说了。
【技术事实与保留事实(记录)】
【安装方式:需在车架内侧作业一段时间,盒子外泥为事后所糊;不属路过随手挂上】
【拆除成本:已实测四十分钟,一人、一把小扳手、一块布】
【能否知情:出车前检查表含轮胎/罐位/固定带/拖钩,不含车架内侧那一段;照表查不出盒子;若额外钻到车底看,则可见。两句同时成立】
【边界一:以上为技术事实,不推出是否处罚与处罚幅度;裴砚不写后一句】
【边界二:照夜只报测量结果(信号更弱、间隔更不匀);她测不出谁知道过什么;不替人认错,不替人许补偿】
【附:她未承接任何监测;要她继续听,须另立范围、时限、停止条件与失效点并由她本人作答】
第三件事才是闻昭提的那一条。她把两件事拆开。
“第一件,是我们自己的决定。”她说,“当初让这辆车上路、让这个人跟着,是全队点的头。风险昨天以前没有人知道;今天知道了,要不要改这个决定,也得全队说。”
“不能说人在车队里,账却按他一个人的名字记。”
“第二件,是他个人做得到、别人看得见的事。”她说,“出车前检查表上加一项:钻到车底,看车架内侧那一段,连看两处。”
“这一项加在自己的班表上。”她说,“加在下一段的每一次出车前。做不到,就不用写。”
补偿方式她给的是平摊。
“这八份,全队按人头摊。”她说,“跟他该出的那一份一起算。不许只记他一个人。”
“这一夜烧掉的火,是替全车烧的。”她说,“盒子是全车带着走的,路是全车一起改的。拆是四十分钟,躲是二十分钟。”
“这两笔摊开,每个人名下不到一份。”
检查项那一项,她把代价也算进去了。
“钻一次大约十分钟。”她说,“天气不好要十五分钟。这一段路上,每个人出车前都要看一次,等于每个人每段少睡十分钟。”
“这十分钟,我自己第一个执行,从明天早上开始。”她说,“做不到的话,写成一张纸也没有用。”
她接着把反对的话先接住了。
“如果不扣他,别人会不会觉得,带风险没有代价。”
“代价在两处。”她说,“一处是检查项,从今天起每一次出车前都要做;做不到,就是明知不查。”
“另一处,是明知不报另开一栏。”她说,“下一次他还带着盒子,或者谁明明知道车上有东西不报,那就不进这一页,另立一条算。”
“不知道的风险一起担。”她说,“知道了不报自己担。这两句分开写。”
退出条件她写了三行,念了一遍。
“他随时可以提出退出,带走车和他自己的货,按无籍成员结清账。”
“车队也可以提出取消接纳。”她说,“但只能按这一页上写明的条件,不能拿他身上有风险当理由。”
“两边提出,都要落在纸上,写清时刻和理由。理由那一栏不许空着。”
复核节点她定了两个。
“下一个交易点核一次。”她说,“核他加的那一项有没有做,公共区那一栏摊得对不对。”
“下一次全体停车检查,再核一次。”她说,“核全车还有没有第二只盒子。这一项不针对他一个人,从今天起每辆车都要看。”
“你凭什么写。”有人问。
“不是她定,是她记。”她说,“这三栏写出来,谁同意谁反对都写在旁边。同意的报名字,反对的也报名字;不报名字的按没表态记。”
“我自己在经手人那一栏签。”
她写完把纸压在发动机盖上,笔放在纸旁边。
“谁要写,谁自己拿笔。”
她那一行字比平时大一点,那是冷。
有人问要不要让那台机体也在这页上签一个名。
“不用。”她说,“这一页写的是人与人之间的账。那台机体没有替谁担保,也没有在谁的名字下面落过字。她昨天交上来的那一页已经在队里,今天不再添。”
问的人就没有再问。
【接纳与责任三栏(临时约定)】
【一、接纳决定:这辆车与这个人继续随队;该决定由全队作出,改不改也由全队说;不得以携带未知风险单独取消】
【二、补偿方式:本次新增八份由全队按人头平摊,与其本人应出的一份一并计算;不得只记他一人;他名下份数不扣】
【三、个人可核验责任:出车前检查表增设一项,钻到车底看车架内侧两处;每段每次出车前执行,记在自己的班表上】
【四、明知不报另立一栏:下次同一辆车再带未报装置,或任何人知情不报,不进本页,另立一条算】
【五、退出条件:他随时可提出退出,带走车与自己货物、按无籍成员结清;车队也可提出取消接纳,但只能依本页条件,理由栏不得空且写时刻】
【六、复核节点:下一个交易点核一次(检查项与平摊);下一次全体停车检查再核一次(全车排查第二只盒子)】
【签署:同意者报名字、反对者报名字,不报者记未表态;经手人闻昭】
署名花了一点时间。同意的先报,报了七个名字,其中有两个人昨天主张卸车;他们报名字的时候没有解释。
“不够重。”反对的三个人报的是同一个理由。
不报名字的五个人,闻昭按没表态记下。
车主自己是最后写的。他写完那一行,把笔帽按上。
“我这一辆,要不要今天就拆开看一遍。”他问。
“今天要动。”管账的人说,“拆开看至少要一个半时辰。路上没有这个时间。”
“那个时间也进不了公共区那一栏。”他说,“它是下一次核的内容。”
车主没有再问。
那天出发以前,真有人钻到车底下看了一遍。一个是那辆车的车主,另一个是昨天主张卸车的人。两个人都花了十分钟左右,出来的时候帽子上全是雪。这一项就这么开始了,没有仪式,也没有人宣布。
账在他这句话之后才收尾。八份摊开,每个人名下不到一份;无籍成员那三行照旧挂着,与这一笔分开记。管账的人把两栏之间画了一道竖线。
“这两件事,以后也不许并。”
天亮一个多时辰以后,梁渡把图铺在发动机盖上,压上两枚螺栓。
“往前走只有两条路。”他说。
“一条是薄冰近路。”他用指头画了一道直的说,“图上画得直,省燃料。冰面这段日子没有冻实,车重压上去,不一定过。”
“另一条是远路。”他说,“绕到山脊外侧再折回来。路面硬。多烧的燃料按现在罐里的存量算,走完这条,就没有余量到下一个交易点。”
“这两条路的账我都能算。”他说,“两笔都不好看。”
他把数也报了。
“走近路,省下的燃料够多走半天,还能剩一点到交易点。”他说,“走远路,按满罐算多烧六份;按现在的余量算,多烧十一份。”
“走到最后,罐底剩下的是走不动的数。”
两个数都写在图边上,写完他把笔别在图上,又把两枚螺栓拧紧,就着风按住图。
围过来的人谁都没有先说话。她也没有说话,把那三栏那一页收起来,压在衣袋里,衣袋里还有昨天那一页。
风把图的一角吹起来,露出底下一行很小的字,那是他们出营时写的段号。段号下面,今天又添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