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前,各车的罐口被逐个打开量了一遍。量完的数是当着所有人念的,念的人不是管账的那个,是车主自己。
“生活机,自重加烧料。”第一个人说。
“蛛足工程体,电。”
“雪橇一只,搭货。”
“雪橇两只,搭货。”
“运输机两台,罐里余量,车上几口人。”
念完,闻昭把三栏抄下来,抄的时候让每个人自己核自己那一行。
“第三辆呢。”有人问。
那辆车的车主站在圈子外面。
“我的数我自己留着。”他说,“走近路走远路,都不亏别人的份。”
没有人追着他要。管账的人就在他那一行画了一道横线。
“未报。”他说。
【分流前各车公开(记录)】
【近岸河段:冰面覆雪、厚度不明;下游半天有旧桥桥墩可绕;两条路终点均为对岸热站,相距两公里多】
【算法来源:按各车重量、车龄与该段坡度按老算法;近路到热站余十一份,远路到热站余三份(同型车)】
【已报:生活机(自重与烧料)、蛛足工程体(电量)、手改雪橇两只(搭货)、运输机两台(罐内余量与在车人数)】
【未报:一辆运输机,车主称其数自留;声明不亏他人份额】
【记录人:闻昭;各行由本人核对后签字,未签的行留空】
近岸这一段河是冻的。冰面上盖着一层雪,看不出底下哪里薄。梁渡说这一带水流慢,往年这个时候能过,但今年雪厚,冰面下面化了多少谁也不知道。
“往下游走半天,旧桥的桥墩还在。”他说,“从桥墩那一段绕过去,路硬。”
“两条路最后都到对岸那个热站。”他用指头在雪上点了两个位置,“一个在东边一点,一个在西边一点,中间隔着两公里多。”
分岔的地方是一段河湾,湾里的雪被风推成一道斜坡,斜坡尽头才是冰。有人拿一根铁棍在冰上敲。
“实。”第一下敲完他说。
“实。”第二下。
敲到第三下,他停了。
“再往前十几步,声音就发闷。”
“别再往前。”梁渡说,“听声只能听到脚下这几步。前面的冰,得靠车压上去才知道。”
他把两张算过的纸摊在发动机盖上。
“走近路。”他说,“罐里的余量到热站还剩十一份。”
“走远路。”他说,“同样的车,到热站只剩三份。”
“这两个数不是猜的。”他说,“是按每辆车的重量、车龄和这一段的坡度,按老算法算的。”
多数人要走近路。理由摆出来是三条。
“罐里的余量按近路算,正好够。”有人说。
“天亮前这几个时辰,是这一段最冷的时候。”另一个说,“冰面最硬。”
“分开了,冰面上互相照应的人就少一半。”
有人把这三条并成一句。
“一个都不许分。”他说,“都在冰上,绳子拴起来一起过。”
他说这句话不是要谁听他的,他是把这一带的老办法念了一遍。
“前车探,后车跟,中间拴绳。”他说,“谁掉下去,两边都能拽。”
“少两辆车,绳子的那一头就少两个人。”
拴绳的细节他也报了:两根绳,一根从主车拉到生活机,一根从生活机拉到最后一台;绳距留三步,绳上每隔一段编一个结,好握。
“绳是拽人的。”有人接了一句,“冰要是整片下去,绳就把旁边的车也带下去。”
说这一句的人没有反对拴绳,他只是把这句话留在纸上。
有人提了一条折中的。
“先放一辆空车上去试一趟。”他说,“试完再定。”
“试一趟来回要半个多时辰。”梁渡说,“等试完,天就亮了,冰面软一层。那时候再决定,就晚了一步。”
“而且空车过得去,也不能说明满载过得去。”
这一条就这么放下了。
不同意的是顾陶。他把车停在料垛旁边,人站在车头前面。
“我这一台运输机,在队里最重。”他说,“装的都是满的。压上冰面,第一个下去的是它。”
他话说得很慢。
“我见过有人在薄冰上赌。”他说,“赌赢了几次。最后一次没赢。”
“这半天,我愿意绕。油我自己出。”
他那台车不难认:车斗上补过好几层,补丁颜色不一样;车头左边焊着一块挡风板,焊工是他自己的手艺,缝不齐;车斗外挂着两根旧绳,绳头编过结。
“车上拉的是你这几年攒下的东西。”有人说。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货怎么办。”有人问。
“货可以卸给别人。”他说,“谁有位置谁拿。车我自己带走。”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加了一句别的。
“这台机器跟了我很多年。”他说,“从我进城那年就在。它归我,我不拿它去赌。”
“把货卸下来,车轻了,走近路也不亏。”有人换了一种说法。
“空车也重。”他说,“这台机器的自重就是那样。这个数我算过。”
“队里多数定了就得跟。”又有人说,“不能一个人拖住全车。”
“章程在哪里。”他问。
没有人答得上来。
“那就不叫多数。”他说,“那叫谁嗓门大。”
他还说了一句关于城里的。
“我在城里住过。”他说,“籍是临时的。我见过多少回,说为多数人好,最后好的是谁,我也见过。”
这一句说完,他就没有再解释。
“分流不是谁批准的事。”梁渡在这时候把话接过去,“这一带的车队本来就常常各走各的,到点上汇合。”
“走别的路不是脱队。”他说,“是把两条路的账分开记。”
他说完把两张纸收起来。
分完之后才有人问那辆跟着走的车。
“你为什么走远路。”有人问另一辆运输机的车主。
“我车上搭着别车的货。”他说,“不能冒冰面上的风险。”
两个人各自在纸上签了名。写完,一个人看了一眼另一个人的那一行。
“我没替他签。”他说。
“也没签我的。”另一个说。
【远路车组的答复(记录)】
【本人:顾陶,普通运输机主;所驾为该队最重的一辆,装载为满】
【理由:按自重与冰面状况,他判断压上冰面第一个下沉的是这台机器;他不接受由多数替他决定这台机器上不上冰】
【条件:货可卸给他人(有位置者取之);车与人走远路;燃料自出;不要人陪;到对岸热站报到】
【表述:本队无章程;以多数为由要求同行不成立;分流不需批准,只按汇合条款办】
【另:另一辆运输机声明随其走远路,理由是其车上搭着别车的货,不能冒冰面风险】
【登记:两人各自签字;未签他人的名】
到这一步,路是分了。分完之后才轮到写条款,条款是给两条路上的人各自用的。
“汇合点,对岸热站。”梁渡念,“不分东西,先进站的摆一堆石头做记号。”
“信号三条。”他念,“每条路每小时报一次;过河前后各加报一次。”
“报什么。”
“位置、罐里余量、人有没有事。”他说,“不多说别的。”
“等待时限呢。”
“写到第二天日落。”他说,“先到的在站里等。等到日落还不见人,就按原计划往下走,路上留标记。”
“标记怎么写。”
“两边通用。”他说,“当场演一遍。”
他把三块石头摆成一线,石头小的那头指着走的方向,又用手在雪面上划了一道浅痕。
“痕的深浅,按谁先到分。”
末了一条写的是责任。
“走哪条路,就自负自己的燃料、自己的货、自己的人。”他念,“一条路上出事,另一条路上的人不背。”
这一条没有人反对。写在它后面的是另一句。
“走另一条路,不等于脱队。”他念,“两条路的账各自记,到热站合回同一本。”
条款写到一半,那台机体那边递过来一段话。
“路线变了。”接驳员说,“前一段的同意到分岔点为止。后面要重新说明。”
她说的还是四样。
“范围,从这个分岔点到对岸热站。”接驳员念。
“方式上她提了一件新的。”他说,“过冰面的时候,她不在装载板上。”
“按她报过的履带阻力乘这一次的载荷,压上冰面的那一瞬是超的。”他说,“这一段她要走自己的履带进冰面,出了冰面再装回去。”
“停止条件三条。”他说,“冰面出现裂纹;阻力到了她报的线;有人在冰面上要牵引她。任一条出来,她就停。”
“失效点:到了热站做静态卸载就结束,不延长到下一段路。”
她还加了一句。
“过冰面以前,我要再看一次路面。”她说,“看不到的冰,我不走。”
“现在看吗。”接驳员问。
“等车都摆定了再看。”她说,“看的是我脚下的那一段。”
有人在这时候提了一句别的。
“既然她能测,让她把整段冰面测一遍。”那个人说,“全队按她测的数走就是了。”
这一句传过去以后,她隔了一会儿才回。
“测是能测。”她说,“我可以沿着河湾把冰面一段一段报出来。”
“但我的数一进队里的决定,就成了我替全队选路。”她说,“我不占那一个位置。今天也不在两条路里选。”
“如果队里确实要一段冰面的数,就把这一段单独立出来。”她说,“写清测多远、谁来读、到哪一刻失效,再由我本人答。在那之前,我不报。”
提话的人没有再问。
条款与她那四样写在同一页上,但是分开的两栏。她那一栏后面写的是未签,因为她不在这页上签字:她的东西在她自己那一页。
条款抄了两份,一份给远路那两辆带着,一份留在近路这一组手里。名册也照这个办法拆开:管账的人把那一页从中间折出一道印,两半各抄一遍,公共区那一栏留在近路这一边。
“两边各自听清自己那一栏的数。”他把两半对着念了一遍。
【分流条件与汇合约定(记录)】
【汇合点:对岸热站;先到者在站口摆石堆做记号;不分东西先到先等】
【信号:每小时一次;过河前后各加报一次;内容=位置、罐内余量、人员情况,不多报】
【等待时限:至次日日落;过时按原计划下行并留标记;标记写法两边通用】
【责任:走哪条路自负燃料、货物与人员;一路出事,另一路不背】
【不计脱队:走另一条路不等于脱队;两路账各自记,到热站合回同一本】
【人格移动记录另栏:范围=分岔点至对岸热站;过冰面时她不在装载板上、走自己履带、出冰面再装回;停止条件=出现裂纹/阻力到线/被牵引;失效点=到热站静态卸载即止;过冰面前再看一次脚下路面;本栏未签,她自己的记载在她自己那一页】
先动的是远路那两辆。顾陶上车以前把卸下来的两箱货指给接收的人。
“一箱上生活机。”他说,“一箱上后面那辆运输机。”
接收的人都报了名字,他点了头。两箱货过完手,他在两张纸的接收栏上各按了一个指印。他绕着自己的车走了一圈,拿手拍了两下车斗侧板,拍完上车。车灯亮了两下,没有鸣笛,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近路这一组留在河湾里等最冷的那一段。过冰面要在天亮前,天一亮冰面就软一层。他们把绳子按车分好,把最重的东西从车上挪下来分到人身上背;那台机体的装载板按她的条件先卸空了一半,剩下的等她自己走过去以后再装。
“绳头再编一道。”有人说。
编完他把绳头按在雪里试了试拉力。
温度是每小时报一次的。
“比预报低。”第一次报数。
“还低。”第二次。
第三次报数的时候,梁渡把两只手在雪里插了一下。
“听声音还算实。”他说,“再等第四次。”
她也在等。她没有份,夜里的那一轮热照旧没有她的。她把手插在袖子里,站在绳子那一头看着河湾。第四次报数还要等一阵,她把两张纸按在膝盖上抄了一遍,抄的是两边的条款和两条路各自的余量,抄完分别在两页的角上写了同一行小时数。
远路那两辆车是按时报数的。
“出河湾了。”第一报。
“旧桥前面。”第二报。
“桥墩这一侧。”第三报,“罐里余量比算的多一份。两个人都在。”
押尾车在这第三报之后回了一次收到。对面没有回音,也没有再补一句。
“第四报,一个小时以后。”报话的人说。
一个小时以后,没有第四报。
“频道开着。”梁渡说,“频点上下各偏一点。天线挪到高处。”
频道里空着。第二小时过去,还是空的。
“这一段要怎么记。”他问闻昭。
“记时刻、记空档、记最后一次报的内容。”她说,“别的我不知道,就不写。”
她把两小时的空档写在自己那张纸上,写完又添了一行:远路车组最后一次报点,位置在冻河另一端,旧桥桥墩那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