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乘员蹲在轨外侧,把两根铁销从雪里捡起来。一根弯了,弯的地方在中间;另一根还是直的,头上那点斜口没有卷。
“两根都出来了。”他说。
“它自己顶出来的。”押尾车的人说。
“弯的那根先出来。”他把弯的那根在手里转了半圈,“它不是往上顶,是往外推。”
梁渡抬手让后面别动,自己往轨条那边看了两眼,又退回来两步。
车头那一只、车尾那一只,炮管原本朝着两侧;现在两只都朝着一个方向,落在车队停着的那一块上。
“它看着我们。”顾陶说。
“别站在正面。”裴砚的话从板面后面出来,“从侧面走。别贴上去。”
“它会不会开。”顾陶问。
“现在不会。”裴砚说,“它开炮要有一条线。线在轨上,不在雪上。你们站在外侧的雪里,它就没有那条线。”
“那它转过来做什么。”
“这一句我在我这一页上找不到。”裴砚说。
那一列没有走。
押尾车的人报了方位和时刻,报完把话筒放平。
“它头一回停。”他说。
“按旧时刻,它该往南去了。”梁渡说。
那一列停着,车尾朝着车队这一头,九节里少了一节,不带灯,也没有声音。
管账的人把白潮的时辰又报了一遍:按追热者给的数,前缘还有一天多一点;停在这儿每一刻,都是从风里借的。
押尾车的人举着手电走在前面,光照在雪面上,不打轨条,也不打炮口。他先把手掌贴在底座和端板之间那道缝上,摸了半圈,停住了。
“这儿有条缝。”他说,“缝口上头还有东西。”
那位乘员没有马上接手。他先回运输机斗里取了一段旧布,又换了一副薄手套戴上,这才从外侧绕到车尾那一只的侧后方。
“我接手。”他说。
他抬头看底座转过的角度,看完退回来两步,在雪面上用靴尖划了一道线,划的是炮管原来的方向。
“转了多少。”梁渡问。
“大半圈。”他说,“它不是转过来对着我们,它是转过来对着人。谁站在外侧的雪里,它就朝谁。”
“你接着说。”
他又绕回侧面去。这一回他看得更慢,手指顺着端板上沿摸过去,在一处停下来;停下来以后他没马上开口,先把手套上的雪拍掉。
“上面还有一块板。”他说。
“什么板。”
“跟底座一样宽,压在缝上头,四个角上有四个点。”他说,“三个是老点,一个是后配的。后配的那个头不一样,比旁边三个新。”
“拿手电照。”梁渡说。
“照了。”押尾车的人说,“不反光,是哑光的。”
“别撬。”裴砚说。
“没动。”那位乘员说。
他在手心里撮了一小把雪,等雪化成水,用袖子把那块板的下沿擦了一道,才蹲下来,把脸贴到端板上沿的侧面,用手背挡着风,把那块板下面的一圈看完整。
“板底下有一条口。”他说,“口是往里收的,不是通的,是内嵌的一小段。口的外圈有一圈亮痕,比旁边的漆亮,是新的。”
“新的意思是有人插过。”
“是有人动过。”他说,“有一截线以前从那儿出来过,线没有了,口上没有灰。”
“口边上有没有字。”
“有两个字。”他用手背在雪面上比了一下笔画,“最高。”
“后面呢。”
“后面那一个字被刮过。”他说,“刮不干净,剩下的痕迹能认出来,是指令两个字。”
“旁边还有一行小的。”他补了一句,“是一串号,和外头那些号不一样。”
闻昭蹲在轨外两步的地方,把这些一句一句抄下来。她抄的是时刻、位置和原话,抄完把那一行念了两遍,念给火边的人听。
“写下来的这些,我不添判断。”她说。
听完,没有人先说话。
押尾车的人把手电关了,换了一块电池,再打开。
他回自己车上添了一次火,回来把风向报了一句:风从北面下来,雪面上的痕留不住。
【炮台接口与覆盖模块(记录)】
【发现人:押尾车的人先发现缝;在城里做过机体维修的那位乘员接手看板与口;两人都在轨外侧,没有站到正面】
【位置:车尾那一只炮台端板上沿,底座与端板之间那道缝的上面;一块与底座同宽的板压在缝上】
【板:四个固定点,三个是老的、一个是后配的(头比旁边三个新);板下是一条内嵌的口,口往里收、不通】
【口部:外圈有一圈亮痕,比旁边的漆亮;口上没有灰,线没有了】
【刻字:口边刻着两个字,最高;后一个字被刮过,痕迹能认出来是指令;旁边另有一行小号,与本队见过的号段不一样】
【未动接口:全程未插、未接、未通电;本队没有任何东西接到那一段口上】
【记录人:闻昭;写时刻、位置与原文,不添判断】
“断了它。”主张取的人先开口,“那一截接口留着,下一趟谁再按一下,它还是转过头来。”
“断了它,这一段就没有东西看着了。”押尾车的人说,“有东西挡在轨上,它先开一炮;那一下挡的不是我们,是后头所有要走这条线的人。”
“它看清的是轨上有没有它不认的东西。”裴砚说,“你们要断的不是炮,是有人能按它的那一截。”
“断的那一截,和不带的那个东西,是一回事吗。”有人问。
“不是。”裴砚说,“炮是它自己的,本地那一套还在;按它的那一截在外头。断的就是外头那一段。”
“怎么断。”梁渡问。
“先断它那一路的电。”裴砚说,“带电拔,口上那一圈要烧。烧了以后,本地那一套还认不认它,我不写。”
“断哪一路。”押尾车的人问。
“车上有一根挂线,走到那只炮台。”裴砚说,“线在端板外侧,挂点上有销。你们断的是那一根,不是整列。”
“销我看见了。”那位乘员说,“在挂点上,一拔就下来。”
“不停电呢。”主张留的人问。
“不停电就是带火做事。”裴砚说,“你们不走这一步也行,那就把外头那一块板留着不动,等它下一趟自己走。”
“它不走。”押尾车的人说,“它停着。”
“那就写下来。”管账的人说,“谁说要断、谁说要留,都写。要算全队的,就得写。”
主张留的人说了一段,说得不快。
“板拆了,口就敞着。”他说,“敞着的口进了雪、进了水,本地那一套也未必保得住。我们断的是别人的手,可我们也在赌这一只。”
“那就把拆下来的东西拿在手里。”梁渡说。
“拿在手里,就是又一个人能按。”有人接了一句。
“所以写清楚。”梁渡说,“谁拿、拿到哪一刻、什么时候交出去。”
“我不拿。”主张取的人说。
“你不拿,我也不拿。”主张留的人说,“那谁拿。”
“写三条。”梁渡说,“第一条,板拆下来不留在任何人身上,三份清单同时写;第二条,接口那一段单独包,包上写谁封的;第三条,谁都不许拿它接任何东西,也不许拿它换东西。”
管账的人把三份清单摊在发动机盖上。纸角被风抬起来,他拿石头压下,一条一条写。
“不同意的那一栏呢。”有人问。
“照抄。”管账的人说,“不同意的人不因为写了字被划出去。”
“断电的事我先说一次代价。”那位乘员说,“断炮台那一路,车上就没有东西看着这一段了。这一段以后靠人看,靠灯看,靠谁还在。”
“记上。”梁渡说。
管账的人把三张清单对折,夹进账本,铅笔别回耳朵上。
【断与不断的两种写法(记录)】
【主张断:那一截接口留着,下一趟谁按一下它还是会转过头来;断的是外头那一段,不是炮本身】
【主张留:板拆了口就敞着,雪水进去本地那一套未必保得住;断的是别人的手,赌的是这一只】
【两条一致的部分:板不留在任何人身上;接口那一段单独包、绳结上写封的人;谁都不许拿它接东西,也不许拿它换东西】
【代价(先写明):断炮台那一路,车上就没有东西看着这一段;这一段以后靠人、靠灯、靠谁还在】
【不同意的一栏照抄;写字的人不因为写了字被划出去】
【记录人:闻昭;抄数、抄时刻、抄原话,判断另记】
顾陶回自己车上看了一遍两条固定带,回来的时候把一根绳头重新编紧。
拆的是外层那一块板。
那位乘员先把挂线上的销拔了,炮管落回原来的角度,两只一起落。他从端板外侧伸手进去,把那一截接口的线头用布垫住,再用小扳手一颗一颗起固定点。三颗老点都松,第四颗是后配的,起了两遍才动。
“这颗吃不住。”他说。
“慢慢来。”押尾车的人说。
他把板托住,停了停,再抬下来,抱在怀里,转身放在雪上铺好的布上。板底下露出的那一段接口是短的,往里收,口上用一块旧布盖着;他没有揭开,先把接口那一小段从底座里退出来,用同一条旧布包上,系了两道绳。
“包好了。”他说,“谁封的写在绳结上。”
“我来写。”管账的人说。
他蹲在雪上,把绳结那一头拉平,写了时刻、写了名字,写完把三张清单一字排开,一条一条对。
“板放哪儿。”押尾车的人问。
“不带。”梁渡说,“板留在这一段,压在轨外这一块雪里,四角朝下。谁以后要看它,就在这儿看。”
“不带走。”管账的人说,“写清:留下一块板,不带走,不算谁的。”
“接口那一段呢。”
“单独收。”梁渡说,“收在生活机门口那只空箱里,箱子上三道封条,三份清单上写同一个号。”
主张取的人看着那一小包,看了一会儿。
“留着它,就是留着那个手。”他说。
“留着它,也是留着这一段的事。”梁渡说,“我们不留手,我们留证。手要断的就在这一根线上,已经断了。”
他说的那一根线,是刚从销里拔出来的那一段挂线。那位乘员把它两头剪齐,一头扎进雪里,一头递给管账的人。
“这一段也写。”管账的人说。
那位乘员蹲在雪里搓了两把手,把手套戴上,又把雪上那块布的四角收齐,叠成一小块塞进袋子。
那一段收完,车队重新发了火。押尾车的人把灯线收回车上,顺路照了车头那一只:缝里也是空的。生活机那一头,照夜的话是隔着一层铁皮递出来的。
“接不接这一段。”梁渡问。
“接什么。”她说。
“看着这一段。”梁渡说,“不用你接线,不用你中继,也不用你值守。你报数就行。”
她把话停了一会儿。
“要我看,就得先把四样写下来。”她说,“看到哪一刻、什么事算停、谁读我报的数、到哪一刻作废。”
“写。”梁渡说。
他把四样写在纸上,纸贴在铁皮外头,让里面的人能看见,念了一遍。
“看到明天日落。”他说,“停的条件是这三种:我或者押尾车叫停;你那里任何一个数掉出线;或者这一段的人全都离开轨外。你报的数我一个人读,读到明天日落作废。”
她把四样看完。
“我报。”她说,“我不接开火。”
“没人让你接。”
“我要说清。”她说,“那一只炮台的开火权,不在我手上,也不在你们任何一个人手上。要开,就现场三个人各报一句:谁在这儿、对着什么、到哪一刻止。缺一句就不成。”
“三个人。”
“今天在场的人各报一句就行。”她说,“你们写,我念不念都一样。”
“你自己那两只呢。”有人问。
“我自己那一份自卫是留着的。”她说,“有人动我的核心,我自己挡。那不是你们给的。”
管账的人把这一条写在七条那一页的背面,写完念了一遍。三份清单上添了同一个号。
“本日两个数。”她说,“一号接口外壁比箱外高两度;二号没有温差。”
她把两个数报完,回身去动箱子里那两具东西,挪了半掌,让它们离火一样远。
【照夜本日的一次报告(人格移动记录)】
【本日两个数:一号接口外壁比箱外高两度;二号没有温差】
【四样(本队先立、给她看过):看到哪一刻=明天日落;什么事算停=梁渡或押尾车叫停/她那里任何一个数掉出线/这一段的人全部离开轨外;谁读=梁渡一人;到哪一刻作废=明天日落】
【她答的:报数可以;不接开火】
【开火权:不在她手上,也不在本队任何一个人手上;要开,须三人当场各报,缺一不成(报谁在、对着什么、到什么时候)】
【她自己那一份自卫:留着(有人动她的核心,她自己挡);不是本队给的,也不并入本队任何一页】
【边界:她与车队之间的事仍在她自己那一页;本报告不构成归属与义务】
【记录人栏:闻昭只写时刻与编号,不签名、不代答】
那列车是自己走的。
炮台那一路上电断掉以后,过了几拍,车尾那头亮了一下,整列慢慢地起了步,按旧时刻往南去。九节里少了一节。
“回哪儿去。”顾陶问。
“它按旧时刻走。”梁渡说,“它不停的时候不认得人,停的时候也不认得人。”
“那它是谁叫停的。”
“这个问题今天没有人答得上。”梁渡说,“写字的人先写下来。”
车队按原样收整。轨外那一块雪里压着一块板,四角朝下;生活机门口那只空箱上了三道封条;挂线剪下来的两截,一截扎进雪里,一截在管账的人手里。
管账的人还做了一件事:把断接口那一段里各人在哪儿,一行一行排出来。押尾车的人在轨外侧,顾陶在自己车上,闻昭在轨外两步的地方抄数。生活机门口那一段,没有人守着。
管账的人收完账,又把药箱点了一遍。
那只药箱分六格,一格里一种,点的时候按格点。他点第一遍,没有说话;点第二遍,他把箱子端到火边,重新点。
“少了一格。”他说。
他把那一页翻到新的一行,写上时刻,名字那一栏空着;写完把纸压回账本下面,又去看了一眼雪里那块板的四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