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账的人把那只药箱端到发动机盖上,盖子掀开,六格朝着火。他没有先数,先用手掌把每一格的隔板摸了一遍,摸完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昨天晚上我点了一遍。”他说,“今天早上点第二遍。”
押尾车的人把灯从灯线上取下来,举到箱子侧面。光照进格里,底下的衬布看得见了。
管账的人从最靠里那一格开始点,一格一格数到第六格。点到第四格的时候他停住,手指按在隔板上,没有抬起来。
他把那一格的衬布掀起来一角,看了看格底。格底有一层碎屑,是那种药磨下来的白粉,边上还留着指头压过的印。
“支持剂那一格。”他说,“少了。”
有人把这句话往下传。火边的人围过来,没有人先开口。
“昨天报的就是少一格。”梁渡说,“今天点出来,还是那一格。”
“昨天那遍点出来是多少。”有人问。
“也是十七份。”管账的人说,“我数了两遍,都是十七。”
“剩多少。”有人问。
“格里有二十份。”管账的人说,“现在十七份。”
闻昭蹲在发动机盖的另一侧,把时刻、格子名和这两个数抄在她的那一页上。她抄完把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往下写。
“不用问。”管账的人说,“药在谁那儿,谁自己知道。”
没有人动。火边上有人把一块柴往里推了推,火星子往外跳了两下。
顾陶站在自己车那边看了一会儿,回身把车斗上的挡布掀开,又放下来。
“要不要一车一车看。”有人问。
“不看车,看数。”梁渡说。
“我车上没有。”那人又说了一句,“你们来看。”
“不看。”梁渡说,“今天看车,明天就有人把东西塞到别人车上。”
车主们把火边让出一块地方,谁都没有坐下。
那位父亲从车尾走过来。他手上有一块旧布,布裹着东西,外面系着两道绳。
他把布包放在发动机盖上,放在药箱旁边,没有马上解开。
“是我拿的。”他说。
“几份。”管账的人问。
“三份。”他说,“两份在这儿,一份给他吃了。”
管账的人解开布,把两份数了一遍,放回格子里。格子回到十九份。
顾陶走过来,就着灯把两份又数了一遍,数完退回自己车那边。
“差的那一份,记上。”梁渡说。
押尾车的人把昨天夜里排的那张在场表翻出来。断接口那一段里,谁在哪儿,一行一行,都在纸上。
“表上没有他。”押尾车的人说,“表上也没有别人。生活机门口那一段,没有人守着。”
“这张表指不了人。”梁渡说,“它只说一件事:昨天夜里,谁也证明不了谁。”
“那还要表做什么。”有人问。
“表在这儿,谁也别拿它去指人。”梁渡说,“要算的是东西,不是人。”
押尾车的人把灯挂回灯线上,回来报了一次前缘。风从北面下来,白潮的前缘还有一天多一点,比昨天报的近了两个时辰。他报完蹲下去,把灯线上结冰的那一段用手掰开。
【药箱与在场(记录)】
【药箱:六格,一格里一种;点法是按格点,昨天夜里一遍,今天早上第二遍】
【缺的一格:支持剂;格里有二十份,点出来十七份;他交回两份,格里十九份,差一份】
【东西当时在哪儿:挂在他车斗内侧的挂钩上,用一块旧布裹着,外面系两道绳】
【在场表:昨天夜里断接口那一段排出来的那一张;表上只有轨外侧、自己车上、轨外两步抄数这几处,没有他,也没有别人】
【生活机门口那一段:没有人守着;这张表指不了人,只说明昨天夜里谁也证明不了谁】
【拿的是三份,两份交回,一份已经给孩子吃了;是他自己拿出来的】
【记录人:闻昭;只记时刻、数与话,不添判断】
车主里有一个人往前走了一步。那人的车排在第三辆,说话声音不高。
“东西不是一家的。”他说,“他拿的是每一家的。药追回来,人下车。”
“追得回来的两份在这儿。”管账的人说,“差的那一份追不回来,已经进了孩子的嘴。”
“那也是一份。”那人说,“记在他头上就行。”
有人跟着说了两句,说的是同一件事:谁拿了大家的,就得按大家说的办。
那位父亲站在箱子旁边,两只手垂着,没有说话。
火边上做医疗的那位从生活机里出来,手上拿着一本薄册子,册子边角磨白了。
“洛槿。”梁渡说,“你报你的。”
她把册子摊在发动机盖上,翻到写着那个孩子的那一页。她念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
“他那个小的,七岁。”她说,“是慢病。体温自己往下掉,掉下去回不来。”
“要什么。”有人问。
“要支持剂。”她说,“一天一份,不能断。断第一天看不出来,断第二天手脚先凉,断第三天体温掉到线上;掉过去,就不好回来。”
“他的体温比旁人低半度。”她说,“一份下去顶一天,半份顶半天;剩下那半天他自己烧,烧不动就往下掉。”
“他拿了三份,够几天。”那人问。
“够三天。”她说,“三天是从断的那天算起,不是从接上算起。”
“他是不是断了才拿的。”有人问。
“册子上记的是剂量。”她说,“从上一处补给点起,他每次领的都是半份。”
“谁给他记的。”
“我记的。”她说,“我记的是领了多少,不是他该领多少。”
“那谁给他定的量。”有人问。
“上一处补给点的复核写的是半份。”她说,“写在我这一页上,日期和名字都在。半份不是他报的,是复核写的。”
“为什么写半份。”
“册子上记的是数。”她说,“不记为什么。”
她从册子里抽出一张夹着的旧纸,是上一处补给点复核的手抄页,页角有复核人做的记号。
她把册子往前翻了几页,一行一行指给火边的人看,每一行都是半份。
她翻回那一页,把册子转过去,让火边的人看清那一页上的数和那几行半份。
“我不说他该不该拿。”她说,“我只报这个孩子一天要多少、断了会怎么样。”
“你这一条算到哪一刻。”梁渡问。
“算到下一处补给点的医疗复核。”她说,“复核把剂量重新写在册子上,我这一条就作废;在那以前,照我报的办。”
她把话说完,退到火边站着,没有再开口。
有人把三只水桶从雪里挖出来,摆在火边化冰,桶壁上敲下来的冰碴子落了一地。押尾车的人坐在车辕上,把一根冻僵的绳在膝盖上一段一段揉开。
“都把话说完。”梁渡说,“今天这件事,全队都在。”
主张追回与下车的那几个人先说了。他们说:药追回来,差的记在他名下,人到下一处补给点下车。
“让他自己走。”有人说,“车不带他的东西。”
“话说到这儿。”梁渡说,“我有一条要先问清。”
他问的是洛槿报的那一条:孩子一天一份,这一份算谁的。
“算孩子的。”洛槿说。
“算孩子的,那就不在追的那一笔里。”梁渡说。
有人不同意。那几个人说,孩子也是他的孩子,药是他拿的,两笔就该并成一笔。
“并成一笔,孩子那一份就没有了。”梁渡说,“分开写。”
“分开写,就是给他留口子。”
“口子留着。”梁渡说,“车队不是新组织,没有人能替别人答应什么。要算全队的,就得写;写出来的,本人签。”
“他下车,孩子跟谁。”有人问。
“孩子跟他。”管账的人说,“车上就他们两个人。”
“那就把两个都记上。”那人说。
“孩子那一份不叫追。”梁渡说,“叫留。留的那一份写在最低药量里,跟他的账分开。”
“上一趟我们匀过药。”有个车主说,“我匀过一份,账上没有我的名字。”
“匀的那一笔在账上记着数。”管账的人说,“没记是谁匀的,当时说好不记。”
“那就再把这一笔写上去。”那人说,“写上谁匀的,也写上谁拿的。”
“追回来的那两份呢。”有人问。
“放回格子里了,今天就能用。”管账的人说,“笔数在纸上,谁都能看。”
管账的人把账本翻到昨天那一页,没有另起新页。他在那一页下面添了一栏,栏头写四个字,写完把铅笔搁下,把纸转过去,让大家看。
“最低药量。”他念了一遍,“下面是三个小栏:什么叫最低药量、谁核、多久核一次。”
“最低药量,就是这个孩子一天一份,按册子上的剂量。”洛槿说。
“谁核。”
“我核。”她说,“每过一处补给点核一次,核完写在册子上。”
“核到哪一刻。”
“核到下一处补给点。”她说,“剂量要改,改的那一天重新核。”
管账的人把铅笔尖在箱盖上磕了两下,尖断了,他换了一支短的,接着写。三个小栏写满,他又添了一行:不同意的人,在下面那一行照抄写好的字,抄完写自己的名字,不因为抄了被划出去。
那几个人一个一个照抄。字抄得歪,抄完各写了名字。
“不同意这一栏里,写的是你们不同意把追的和留的分开。”管账的人说。
“是。”主张并成一笔的那个人说。
“闻昭。”有人叫她,“这算什么。”
“记的是时刻和话。”她说,“怎么算,你们定。我不替车队答下一件事。”
那位父亲把自己名字写在追责那一行下面。他写完把笔放下,笔滚了半圈,停在箱盖上。
闻昭把新添的那一栏念了一遍,从栏头念到签名那一行,念完把纸放平。
有人把火压下一半,锅里的冰化成水,冒着白气。押尾车的人拿一张纸折过来,垫在发动机盖上,免得风把纸掀了。
【审与被审的两种写法(记录)】
【审的人:全队在场;问的是梁渡,写的是管账的人,记时刻的是闻昭】
【不能说话的两处:洛槿只报医疗事实、不替谁求情也不替谁定罪;那位父亲从点数到洛槿报完,只答了问他的那两句】
【追的一笔:三份药记在他名下,交回的两份入格,差的一份记上;人到下一处补给点】
【留的一笔:最低药量不得剥夺;那一份算孩子的,不并入追的那一笔】
【修订(不加罚则):在昨天那一页下面添一栏,栏头四个字叫最低药量,下面三个小栏=什么叫最低药量/谁核/多久核一次;另添一行=不同意的人照抄写好的字、写自己名字,不因为抄了被划出去】
【签名:本人签在追责那一行下面;不同意的人在下面那一行照抄并签名】
【记录人:闻昭;不替车队答下一件事】
火压下去以前,各人的东西归各位:药箱端回生活机,三只水桶有两只上了车,账本夹回发动机盖下面。押尾车的人拿一块板把余火盖上,又回身把火边这一片脚印趟平;生活机门口那只空箱的三道封条,他挨个按了一遍。
“今天走不走。”梁渡问。
“走。”押尾车的人说,“前缘还有一天多一点,停在这儿也是停。”
“那就走。”梁渡说,“架车以前,还有一件事要问。”
照夜的话从生活机里出来,隔着那层铁皮,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
“两个数。”她说。
管账的人把昨天那张四样的纸举起来,让她在里头能看见。
“今天先加一条位置。”她说,“这一件事不在我那一页上。怎么处置,你们写,我不接。”
“没人往你那儿递。”梁渡说。
她把昨天的四样看了一遍,四样还在有效期内。
“你们把这一件事写在哪一页。”她问。
“账本那一页。”梁渡说。
“不在我那一页上就行。”她说。
“本日两个数。”她说,“一号接口外壁比箱外高一度半;二号没有温差。”
她说的是生活机门口那只空箱里那一段。
报完她回身,把箱子里那两具东西又挪了半掌,让它们离火一样远。
铁皮外头,管账的人把纸举高,就着火的光把那一行念了一遍。念完他把昨天那张四样的纸折好,压回账本里,又搬石头压住纸角。
【照夜本日的一次报告(人格移动记录)】
【本日两个数:一号接口外壁比箱外高一度半;二号没有温差】
【四样(昨天立):看到哪一刻=明天日落;什么事算停=梁渡或押尾车叫停/她那里任何一个数掉出线/这一段的人全部离开轨外;谁读=梁渡一人;到哪一刻作废=明天日落】
【她答的:只报数;审判不在她那一页上,她不接】
【开火权:不在她手上,也不在本队任何一个人手上;昨天已写,本日不改】
【她自己那一份自卫:留着(有人动她的核心,她自己挡);不是本队给的】
【边界:她与车队之间的事仍在她自己那一页;本报告不构成归属与义务】
【记录人栏:闻昭只写时刻与编号,不签名、不代答】
车队按原样收整。水桶里化开的水分了三勺,剩下的倒回桶底;三只水桶有两只绑回车尾,第三只留在火边上。
押尾车的人把这一场耽误的时辰报了一遍:从点第二遍到写完,过了三刻。管账的人把这三刻添在他名字那一行的后头。火压到最小,留下一根点着的火绳。
那位父亲把自己车斗上的挡布揭下来抖了抖,再盖回去。他车斗里那个小的坐着,腿上盖着那块旧布。
“我在下一个补给点下车。”他说。
他把那块旧布从孩子腿上拿起来,叠成一小块,塞进车斗侧面的袋子里。那个小的伸手,又把布要了回去。
“今天的份在格里。”洛槿说,“到下一处补给点以前,一天一份,我来取。”
“记在册子上。”管账的人说。
管账的人把这一句写在他名字旁边,写完把账本合上。
他车斗上那块挡布压着孩子腿上那一角旧布,车一动,风把布角抬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车队起程。压纸的石头在发动机盖上滑了半寸,滑开的地方露出四个字:最低药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