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索贴着w-01外腔的地面扫过去,撞进碎石,散开的钢丝还在颤。那声音在空腔里撞了几个来回才落下去,落下去以后,比之前更静……
外腔的冷凝水被那一下震落,沿机体外壳淌成几道亮线。闻昭闻到旧润滑脂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坡下没有第二条索,断口后方也没有人接应。那根钢缆已经在墙里待了许多年,直到他们把重量带进来,才从锈蚀的导轮中脱开。它断得不算意外,只是断在了他们需要它的那一次。
闻昭已经松开直驱手柄。eng-01停在斜坡上,驱动切断,六足锁止与防倾覆回路保持工作。保护箱在独立固定座里晃了一下,表示本地音频开放的蓝灯仍然常亮。真正停下来的只有一台机体,可四个分区里,每个人跟着停了一拍。
石砺先看人,再蹲到机旁终端前。
“裴砚?”
“固定带没松。右腿没动。”裴砚浅吸一口气,左肋的疼让后半句话轻了下去,“没有新呼吸困难。”
“闻昭?”
“左臂敷料渗血,没有持续滴落。”
石砺确认六个关节的锁止反馈。
“旧吊索断了!机体没受冲击,外腔承重面暂时稳定。”他报的是机体,可三个人都先看过了人。
保护箱里传出照夜的声音。
“原搬运条件已经改变!我终止这次搬运同意。”
叶杳在a-04落下时间戳。旧吊索失效,原授权结束。数据接口从搬运开始就没有开启,人格保存回路不受影响。一次同意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争论,也没有人要求延期……
韩令秋的声音隔着监护频道传来,很短。
“人体回撤绳不能拿去拖机器!”
“不会!”闻昭说。
旧吊索原本只承担轻型工具的辅助回拖,从未被列为三吨机体的承重索。它一断,eng-01仍可依靠自身驱动退出,但返回时间和斜坡风险都变了。低氧工位的进入者则必须另建一条独立回撤线。
石砺没有跨进低氧侧腔。他清开外腔南侧立柱根部的碎屑,露出一处原有设备受力座。机械尺抵住混凝土边缘,裂纹没有延伸到预埋件。他把从trn-02拆下的连接座锁进原位,再接上手动张紧器和串联测力器。
他每清一层碎石,先在地上用粉笔圈出原位。薄片状混凝土可以移走,压着管线的块体保持不动。闻昭用检修灯从侧面扫过预埋座,阴影没有随加载扩大。裴砚把测试值抄在膝前的屏幕上,右腿一动不动,只有指尖跟着测力器的数字慢慢收紧。粉笔线越画越多,地面上像长出了一张网。
载荷一级一级加上去。预埋座没有位移……每一级之间都停一次,停下来的时候,外腔里只有测力器归零的声音。
“第一转角有锐边!”裴砚看着局部画面说。
石砺把活动护边扣在转角处,重新穿过短程回撤绳。
“这套只拉人!连接座不接工程机,护边不承担机体重量。”这句话被写进条件页的第一行,字号和别的要求一样大。
梁渡从j-00核对路径。
“外侧守护人留在可呼吸区!锚点再动,进去前取消。进去后移动,立即把人拉回。”
闻昭把新的搬运条件压缩成一页:eng-01只在外腔内低速调整,旧吊索从条件中删除,保护箱数据口关闭,保存电源独立,足点、固定或气体条件变化,当前移动立即停止。
裴砚先确认自己的部分。
“我接受按现有固定返回c-02。呼吸或伤腿循环变化,我会叫停。”
照夜问:“关节受损以后呢?”
“停在最近的稳定支撑位,重新申请。现在这次确认不往后延。”
“我同意保护箱按新条件移动。只包括抵达外腔稳定位置,不包括读取工程数据。”
三方确认完成。闻昭重新握住手柄,让左前足避开刚才下沉的导轮底座。eng-01向内调整了不到半米,在六处复核过的足点上停稳。
他们又单独申请一次局部只读。照夜可以看到外腔足点、机体姿态、公开载荷、末端机械表以及三个取样位置的气体数据。她不接入学院机群,也不承担七分钟内的连续监护。开工判断结束,接口随即关闭。
临时数据线接通后,照夜先指出右侧温热管线。
“这根温度在变化。它不是气动工具支路。”
高兆年从j-00看见回传画面。
“旧标牌装反过。下面那根,快接口朝下。”
石砺拨掉接口上的灰,机械止回阀露出来。w-01末端压力与c-02封存读数相合,edu-02拆下的双点夹具也能扣上。便携探头随后送到拟焊点上方、支架底部和旧管交汇处。可燃气体通道均未报警。
“只能说明这三个点。”石砺收回软管,“热作期间继续测。数值变化,先撤人。”
“呼吸器呢?”岑野问。
“这里只有一具能进低氧工位的正压呼吸器。”韩令秋说,“七分钟是作业上限,进出和最低安全余压另留。谁也不能从余压里借时间。”
旧气动支路里的残压只够夹具完成一次全行程。成功,可以把两处人工预紧并成一次,将标准八分钟工序压到理论上的六分三十秒。失败,压力归零,工序当场取消。
闻昭看过机械表。
“释放以后没有第二次!”
“没有!”高兆年说。
“照夜,开工判断还需要别的数据吗?”
“不需要!我关闭接口。”
隔离缓冲器轻响,数据口断开。蓝灯仍然常亮,只表示本地音频可用,不承担回应或同意。
韩令秋确认本次安全范围,只限w-01内侧工位的两处受力点。洛槿则把闻昭的左臂写进停止条件:外层敷料浸透、持续滴血、右手握持不稳、头晕或操作失准,任一项出现,立即退出。
石砺帮闻昭扣好正压面罩。救援带的受力环避开左上臂,回撤绳从胸背位置引向独立连接座。两根侧梁沿右侧工具挂扣固定,气动软管和焊具导线分开走线。
“谁能叫你回来?”照夜通过仍开放的本地音频问。
“石砺、韩令秋、洛槿,还有我自己。”
“时间到呢?”
“无论观察面开没开,都退!”
闻昭扣下面罩。第一口冷气灌进来,她没有立刻启动计时。她侧身通过狭窄入口,越过第一个转角,直到双脚落在内侧工位的平整位置,石砺才按下计时器。
“七分整。”
薄霜挂在管壁上……更深处那块盖板半埋在保温层后,只有半边还露着锈黑色。闻昭把第一根侧梁送入维护卡槽,左臂贴着身体,只用右手发力。内侧工位比外面窄得多,转身要先收肩,抬手要先看头顶。
“上端向右三毫米!”裴砚说。
闻昭调整卡口。伤处被袖口扯了一下,她停住,换了站姿,再把第二根侧梁送到位。
“夹具对正!”
石砺在外侧将操作杆推进导向孔。两个卡爪停在全行程起点。
“开阀!”
旧管里响起一声短促的泄气声。指针迅速下落,两个卡爪同时收紧,机械止回爪依次扣住两根侧梁。
“压力归零!”高兆年说,“这份残压用完了。”
倒计时五分十一秒。
闻昭接入绝缘回线,挡片隔开供气软管。第一处焊光亮起,冷白色反光贴满面罩。她的右手保持角度,左臂垂在身侧。熔池填满连接缝后,她切断输出。
“四分二十六秒。第一处无滑移。”
第二处焊光接上。
多气体探头的读数没有越线。两分四十二秒时,第二处固定完成。闻昭没有马上碰观察盖,而是扣入测试杆,把预紧力缓慢转移到两处焊点。
右侧固定点温度尚高。石砺让她等了七秒。
第二次加载,两处侧梁保持原位。
“承载通过!五十八秒。”
第一枚螺栓退出来。第二枚锈死了半圈,闻昭换角度,才把盖板向外拉开一寸。
后面没有风,也没有门控边框。
检修灯照进去,灰白色固化物填满断面,从底部一直封到上沿。边角露着半截退役灌封标牌,锈迹已经吃进字口。那面封层平整得不像废料,它当年是按工序浇上去的。
“三十一秒!”
闻昭用机械尺抵了一下。表面纹丝不动。她只拍下一张局部结构图,没有再敲第二次。敲第二下不会改变结果,只会多花掉几秒。
“退出!”
石砺随她的步速收绳,不直接拖拽。闻昭在作业计时归零前离开工位,随后使用预留的通行和回撤余量穿过转角。回到外腔后,她先跨过低氧边界,才关供气阀。
呼吸器保有最低安全余压,不再具备第二次工位作业条件。两根侧梁焊在内侧,无法取回。双点夹具和快接头由石砺从外侧卸回,气动表针停在零位。
闻昭靠着eng-01的侧框喘了两口气。左臂敷料颜色更深,但没有滴血。
“照片不够!”她说,“要核旁侧连通。”
他们重新申请一次有限读取。照夜只读取观察面的局部照片与ins-01沿伴行取压细管取得的位置、温度和压力摘要。
孔素梅让ins-01沿c区原有巡检路径进入伴行细管。它没有跨区,也没有接受照夜控制。第一个取压口失去连通,第二个相同,第三个依然碰到坚硬阻断面。编码器记录的旁侧行程达到一米八,三个原本通往旧管廊的接口都没有压差响应……
“能测出封料厚度吗?”闻昭问。
“不能!”孔素梅说,“也可能有探头触不到的封闭空腔。但现有装备找不到可进入断面。”
照夜看完照片和沉积数据。
“灌封不是这几小时完成的。盖板内侧沉积、标牌锈蚀和表面结晶都经历了长期环境作用。”她没有说这条路封了多久,只说它不可能是今天封的。
高兆年想起退役记录。
“施工图保留的是建成结构。后侧管廊停用后灌封,现行图没有把这一步补进去。”
照夜关闭接口。
闻昭在路线页上划去w-01后侧近路。她没有划掉w-00。w-01是旧站后侧检修腔,w-00是另一处旧风井底口,两者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一条路。
a区的频道里传来供氧囊回弹的摩擦声。苏弥看见路线标记由橙转灰,没有问焊进去的东西还能不能拿回。她只把弟弟肩侧松开的保温层重新压好。韩令秋则让叶杳保留原始照片,免得下一班人再拿同一具呼吸器去撞这面封料。路线失败先改变了她们手里的动作,随后才进入档案。
叶杳更新资产:气动残压归零,两根edu-02侧梁永久留置,连接座固定在w-01外腔南侧立柱,活动护边留在第一转角,短程回撤绳收回eng-01右侧工具架。呼吸器退出工位清单。
返程不在刚才那次外腔调整的同意范围内。闻昭重新公开路线、六处已核足点与人体固定状态,申请带着保护箱返回c-02外侧。以当前速度,六到七分钟可以到达。
裴砚明确接受按现有固定返程。照夜核完足点、保护箱固定和独立供电,给出新的有限同意。
“同意保护箱返回c-02外侧。返程授权七分钟,与呼吸器作业窗口无关,从移动开始时单独起算。到达、条件变化或返程时限到限,本次同意结束。”
闻昭让eng-01倒退。外腔不能掉头,六条腿只能沿原足迹逐次换位。每走一步,石砺便复核一次足点,裴砚在固定座里盯着关节载荷,肋痛让他的呼吸越来越浅。
第一分钟,他们退出观察面外侧平台。
第三分钟,右后足跨过碎石带,机体重心回到中线。
第五分钟,左前关节温度继续下降,侧向负荷逼近预警值。闻昭把速度降到最低。
第六分钟,左前足抬到一半,旧导轮底座又向外滑了半寸。其余五足立即分担载荷,左前关节内部却传出一声闷响。那一声很闷,闷到像从机体里面发出来的。
本地控制器切断该关节驱动。eng-01停住。
“左前传动响应偏差!”裴砚说,“锁止有效,损伤已经发生。”
“本轮搬运终止!”照夜说。
他们距c-02还有一段平直通道。人体回撤绳可以拖回一个人,不能拖动三吨机体,裴砚的右腿也不能从固定座里硬折出来。
石砺先让五足建立稳定承托。左前足仅轻载接地,其余五足分别承担新的载荷。裴砚把焊具和夹具移到右后工具架,重新计算斜坡姿态。
“平直段还能低速退。”他说,“不能转向,不能加速。任何一足超限就停。”
闻昭公开新风险,裴砚确认接受按当前坐位返回。照夜等到足点、保护箱固定和剩余电量全部写明,才给出只覆盖返程剩余时段的新同意,返程计时不重置。
eng-01再次移动。
闻昭每走一步就停一次。第一个足点稳定,第二个足点稳定。机体越过坡底后,左前关节只在限定角度内触地,没有再执行完整行程。
他们抵达c-02外侧时,授权还剩二十多秒。
五足重新建立承托,故障灯没有熄灭。
石砺先把裴砚固定座下方的受力带松了半格。裴砚的右脚仍有远端脉搏,左肋却因连续倒退的震动疼得发木。他把手从座框上拿开时,掌心留下一道很深的红印。洛槿隔着画面让他保持坐位,不许为检查机体勉强下地。
闻昭的右手也没立刻离开手柄。手套内侧全是汗,指节在低温里僵得无法一次伸直。她一根一根松开,才发现左臂的血已经沿绷带边缘凝成暗色硬痕。w-01方向传来的只有气动管排空后的轻响,短促得像一扇门在远处合上。她松开手的动作用了十几秒,比握住手柄的那一整段路还慢……
裴砚仍在固定座内,照夜的保护箱仍由独立电源维持。叶杳把连接座与护边的留置位置、回撤绳的回收位置以及关节损伤逐项锁定。
“搬运已经结束!”照夜说,“我暂停本地应答。”
音频关闭后,常亮蓝光恢复为每十秒一次的保存心跳。
w-01已经吞掉一份残压、两根侧梁和eng-01的一处关节。
它没有因此成为出口。
所谓近路的尽头,是一整段早已凝固的封闭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