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01缺一枚抗剪锁销。
同规格的那一枚,正扣在裴砚的低位固定架底部。
学院把重载检修机和运输架做成统一维护卡槽,本意是让零件能在现场互换。此刻,这种方便只留下一个选择:锁销留给伤员,或者拆下来限制左前关节,不让它继续撕裂。
裴砚把装配图放大。右腿仍由双侧固定条托着,他看见屏幕上的零件编号,却没有先替自己回答。
“补上以后能恢复六足牵引吗?”闻昭问。
“不能!”裴砚按住左肋,等呼吸顺过去,“两片耳板加这枚销,只能限制横向偏摆。主载荷仍由五足承担。”
石砺掀开关节护罩。凝霜下面有一道细裂纹,像玻璃上被划过的一道旧伤。机体静止时裂口近乎闭合,一旦给左前足侧向力,两边就会分开。
“不补会怎样?”
“只能用外置挡片做低载限位!移动更慢,每一步都要重新看载荷。”
洛槿从a区接入。
“拆锁销以后,固定架还能移动吗?”
“不能!”
“裴砚会留在c-02。周放后面也失去唯一可改装的低位拖架。”
梁渡调出两个人的移动条件。裴砚右腿不能负重,必须坐位固定,周放左小腿已固定,不能独立步行。g-a的门框又比固定担架窄,低位架是目前唯一能继续改造的承托件。
闻昭让岑野把终端移到周放面前。
周放看完关节照片,只问了一句:“拆了以后,什么时候能补回拖架?”
“现在不能保证!”闻昭说。
“那就别拆!”周放的右手压在固定条上,“机器坏了,可以记坏!我的腿不能等你们找到下一枚销才重新算。”
叶杳记录他的原话。周放反对拆取固定架关键件,不反对继续核查k-01,也没有替裴砚决定去留。
闻昭关闭拆取申请。
“锁销保留!工程延误记在方案名下。”
石砺没有再碰固定架。他从c-02设备凹位那具失电的trn-03上拆下两片完好的l形防擦板。机体无连续人格登记,主回路无电,储能端没有可用输出。拆板会使它以后恢复运输前必须补壳,却不会伤到现有承重和医疗链。
两片防擦板用原位螺钉装到eng-01左前关节外侧。石砺只做静态偏摆检测,不启用直驱。金属板在规定侧向力下接触,挡住裂纹继续张开。
裴砚原本想把侧向检测曲线逐点标完,左肋突然一紧,笔尖在屏幕上拖出一道偏线。他盯了那道线两秒,将终端递给闻昭。
“你录数,我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交出精细记录。闻昭没有问还能不能坚持,只把终端接过来。石砺每加一级检测力,裴砚报一次偏摆,闻昭录一次。谁的手还能完成什么,直接改了分工。
它们不承担机体重量,也不替代抗剪锁销。
eng-01的新状态锁进本地页:五足主承重,左前足轻载接地,不得旋转和加速,达到侧向预警值立即停止驱动。
“查c-07。”闻昭说。
w-01留下的账没有被改动。两根侧梁焊在内侧,连接座和活动护边仍固定在外腔,旧气动残压归零。短程回撤绳已随工程机带回c-02右侧工具架。叶杳按原编号复核四项位置,随后锁页。
高兆年和邢骋从j-00进入c区前,梁渡接过g-c门侧值守。孔素梅继续监测差压和气体,他则重新计算撤离线。
预警阈值不能只给走路的人留时间。eng-01从冷态建立五足驱动、完成固定检查,再低速通过g-c,需要两分四十秒。梁渡把c-07人员汇合和门体复核的余量加进去,将预警线提前到至少四分钟。
“越过预警线,c-07人员撤出,eng-01同时启用返程程序!”他说,“不等到强制回闭线,也不允许只停止深入后继续做手里的事。人和机体都回到j-00,核对无人滞留,再解除门撑。”
韩令秋听完才确认。
“强制回闭只处理来不及人工执行的最后边界!预警一响,撤回已经开始。”
邢骋复述一遍。当前读数距预警线有足够余量,他们才进入c-01。
高兆年走到c-02阀室时慢了下来。孟承平仍靠在阀轮下方。闻昭工具袋里的证据封条完整,阀轮外侧的机械锁止夹也没有动。
“百分之八十三!”高兆年说。
“是已完成的关断行程!”闻昭把检修灯移开,“不再转阀。”
c-07位于阀室东侧,先走九米到入口,再向内约六米才是k-01正门。它与w-01后侧检修腔不是同一条线。
石砺用从w-01收回的多气体探头逐点取样。c-02外侧、c-07入口、第一拐角、旧管接缝、门前凹位,五处读数依次稳定,没有触发撤离条件。唯一一具正压呼吸器只余最低安全余压,已经退出作业清单。一旦新区域出现低氧或有害气体异常,他们没有第二次七分钟,只能撤。
eng-01停在c-02外侧。裴砚仍坐在固定架内,保护箱留在独立座上。照夜的本地音频处于主动暂停,数据口关闭,蓝色心跳灯按固定节律工作。
石砺在前,闻昭在后,两人侧身进入c-07。频道里,每个人听着同一串脚步。邢骋守入口识别机械标记,高兆年留在阀室核对管路,通道里有一具侧翻的gde-02,电源和镜头都损坏,没有通信响应。
旧保温层被潮气泡得发黑,鞋底每落一次,薄冰便碎开一圈。通道前半段还能看见j-00方向的应急标识,转过第二道弯,身后只剩一线暗绿,像被人从外面掐住的一点光。闻昭的左臂贴着管壁移动,敷料擦过凸起的接缝。她把灯交到右手更高的位置,石砺则用肩背挡住前方脱落的薄板,避免它扫到伤口。
邢骋隔着频道逐个辨认旧标记。他没有说记得没错,而是让他们在每处刻痕前停灯核实。第三个标记与旧图方向相反,石砺刮掉灰层,下面露出的才是真正通往k-01的箭头。停用多年后,记忆只能指路,不能代替现场。
门前只够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立。闻昭把灯贴近封料,从斜侧照过去,先看见一个k,随后是01。
k-01正面入口实体存在。
门体关闭。
门后空间、设备与后续通路未知。
这三项被叶杳写进现场记录,没有增加第四项。
石砺先清理门外维护盖板。硬化封料从边缘碎落,露出两枚旧压扣和一组褪色端子。锁孔旁的封层也被剥开,机械钥匙槽仍在,旧电子锁却没有任何响应。
门框右下还有一只小型手轮,停在关闭刻线。
“旧站仪表隔离阀!”高兆年看过位置,“回接c-02,不是破损支管主阀,也不是供热阀。保持关闭。”
石砺贴上标记,没有转动它。
孔素梅依据已经校验的维修卡镜像找到旧进线。“原线路从b-02分出,经c-02维护桥架进入c-07。现行地图删除了节点,线缆却还留在墙内。”
章溯从b-02确认本端已物理开路。他左前臂固定在夹板里,只用右手操作终端。
“远端开路不能替现场验电!”他说。
石砺确认门外端子无电,再断开通向k-01内部柜的外侧隔离片。残余电荷释放后,他依次测两芯对地和芯间绝缘。三个值都高于最低线。
测试仪的蜂鸣在狭窄凹位里显得格外响……闻昭将灯压低,看见端子根部的绝缘层随低温变硬,却没有开裂。石砺换了一次探针角度,第二遍读数落在相同区间,门内柜体没有包含进来。
章溯在b-02接入低压短接帽。石砺切换通断档,回路闭合。短接帽取下,线路再次隔离。
他们确认的是b-02至k-01门外的旧进线。门后控制柜仍未核验,旧站也没有启动。
门外端子中有一条独立前端支路。理论上,可以先给门控前端送电,由旧式绝缘监视器检查站内回路,再决定是否允许主接触器进入下一阶段。内部一旦短路或对地泄漏,序列就会停止。
“现在能试吗?”岑野问。
“送电路径有了!”章溯说,“还缺一段能承受启动峰值的母线余量。”
b6爆炸切断主供电和另一条备用馈线。b7仅剩的一条应急母线正在承担照明、局部门控、低功耗通信、医疗辅助和供热循环泵。k-01旧分支也挂在这条线上。持续低功耗可以容纳,接触器吸合、绝缘监视建立和门控自检的瞬时峰值却会使过载保护动作。
“调高保护值?”有人问。
“不行!”章溯说,“它保护线缆和接触器!越过以后,可能丢掉最后一条母线。”
工程机电池电压等级不合,转换器也承受不了启动峰值。trn-03没有可用储能。程屿旁边的缓冲电池只能补med-02的输入波动,既不进入工程清单,也没有独立驱动循环热垫或k-01的能力。
岑野又看向保护箱。
“照夜能不能接管门控?”
裴砚没有替她回答。他向已暂停的本地音频发出一次低功耗申请通知,只请求恢复短时应答,不包含读取和控制。
数秒后,音频开放。
“我没有连接k-01!”照夜说。
“如果以后申请呢?”
“授权可以限定我读取什么,不能增加线缆容量。”
没有新任务需要她承担。照夜主动关闭本地音频,蓝灯回到只表示保存回路正常的固定心跳……
章溯把旧式双位置切换接触器投到公共屏。k-01停用后,它与供热泵共用一个高功率负载位,机械联锁决定两端不能同时吸合。
唯一可行的尝试是先退出供热循环泵及同段医疗辅助,确认原触点断开,再切入k-01门控前端。待绝缘监视和最低自检完成、启动电流回落,若维持功率落在常供支路余量内,才把高功率位切回供热与医疗辅助。
解除机械联锁可以并联,也可能烧结接触器,使母线失去回切能力。闻昭直接划掉这一项。
洛槿开始列患者损失。
“程屿会失去循环热垫的主动复温,med-02机载电池只能维持基础监测和报警。苏衡的人工送气可以继续,护理机提供的辅助流量和连续监测会下降。韩令秋保有低频基础监护,却失去完整高频监护与辅助循环支持。”
三条变化传到a区时,苏弥正在替换自己发酸的手。她听见人工送气可以继续,没有松开气囊,听见辅助流量下降,才抬头找洛槿。
“如果我按乱了,谁先发现?”
“现在还没有第二个人!”洛槿说。
韩令秋靠在a-04的低背椅上,低频监护灯就在膝边。她把计时器翻到掌心,屏幕仍是黑的……
“四分钟开始以前,把观察位置和回切条件放到我面前!”
程屿没有作答。热垫边缘的黄灯映在额侧,洛槿替他检查接口,却没有替他填任何意见。
“a区环境不会四分钟内结冰!”洛槿说,“但这三个人正在用的治疗会真实下降!必须逐项准备接替者和停止线。”
叶杳新建方案页。
【方案:k-01门控前端最小上电与自检】
【状态:电气路径成立,医疗影响待评估,未提交实施】
【禁止:调用人格保存电源,拆取医疗保留电池,解除母线过载保护】
章溯按旧规程计算最短过程。
“退出原负载并确认触点三十秒,前端分段送电四十秒,绝缘监视与最低自检八十秒,等待启动电流回落五十秒,恢复供热和医疗辅助四十秒。”
二百四十秒。
故障出现,动作可能延长,保护触发,必须在当前步骤停止并回切。主照明随高功率段熄灭,低功耗通信和独立应急标识继续工作。
闻昭让章溯重算一次,又让孔素梅按现场实测复核接触器关系。裴砚检查是否存在被遗漏的并联入口。
结果没有改变……
门外旧进线已经通过绝缘和通断测试。门控前端具备尝试上电的路径。至于k-01内部是否完好、门能否打开、门后是否有出口,目前一项都不能确认。
闻昭关掉检修灯,k-01重新沉进暗处……
石砺把测试探针逐一收入绝缘袋,最后才合上维护盖板。门外碎落的灰白封料被扫到墙边,没有推进锁芯。闻昭摸到工具袋内侧的证据封条,确认孟承平的维修卡仍在那里。阀室里的百分之八十三与门前的二百四十秒属于两条不同记录,可接下来,它们都压在同一条撤离路上。
他们下一步能尝试启动的,只是旧站门控前端。
代价是让三条治疗链承担至少四分钟的缺口。
a-01里,med-02的低频运转声已经占住了整间屋子。
人站在门口说话,声音要抬高一格才递得进去。屋角的保温帘缺了一角,是上一轮从最外侧拆走的那一段留下的。
每隔十二秒,循环泵就从地板下送来一次轻微震动。靠近门缝的人能感觉到冷气正从j-00方向渗进来。
另一端的c-07已经暗下去,闻昭和石砺守着一扇尚未通电的旧门。四分钟横在两个区域之间,还没有成为倒计时,先成为三条治疗链上的空缺……
四分钟还没有开始,它只是先在三张医疗页上占了个位置。
占位置不需要电,也不需要人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