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车队没有动。道口那边的铁销还别着,道岔还是昨天那个方向;押尾车守着口子外面那一块,火压着,两具机核在生活机里靠火一臂远。
生活机里的人把两只箱子挪了半掌,让它们离火一样远;管机器的人把火压小了半档,说这一档一天下来刚好。箱子旁边的雪化了又冻,结成一层薄壳。
“这一条线是谁修的。”有人问。
“早年修的。”梁渡说,“轨条上还留着旧刻的字,字是厂家的。”
“厂子还在吗。”
“不知道。”他说,“线还在跑,厂子在不在一回事。”
“按昨天那一趟的时刻。”梁渡说,“往南的在夜里过去,往北的该在什么时辰到。”
“按旧时刻算,天亮一个时辰。”押尾车的人说。
天亮一个时辰,轨道上来了动静。
先是铁轨响,接着是低下去的一串震动,和夜里那一次一样。车队没有人下车,都站在自己的车旁边听着。
“几节。”梁渡问。
“九节。”押尾车的人说,“前面两节是罐车,罐身上有横箍。”
“有没有车头。”
“没有车头。”他说,“走的还是旧时刻,不带灯。”
后来他报了时刻:夜里的那一趟往南,天亮那一趟往北,两趟之间隔了一个半时辰。闻昭把两个时刻和九节、两节罐车写在纸上。
“城里那一头呢。”有人问。
“除了城里那一头,哪儿也不停。”梁渡说。
“你怎么知道。”
“有人从北边数到南边。”他说,“今天他们来了。”
来的还是那辆车。车顶上的气象机换了个位置,探头不再歪着,指着正前方;车厢外面那几层补丁还是老样子。车停在灯线外十米,没有熄火,下来两个人。
“追热者。”第一个人说,“上次见过。”
“见过。”梁渡说。
“先说你们要问的。”他说,“这条线,我们跑过。”
他说他们从北边第一个聚落数到南边最后一道口子。
“没有一个聚落拦得住它。”追热者的人说。
他从车斗里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用两块石头压在地上。纸上画的是一条线,线上有四个记号。
“四个记号,是四个口子。”他说,“没有一个口子能让它停。罐车在城里那一头卸,卸完倒回去,按同一个时刻。”
“它拉的东西进城做什么。”有人问。
“送能。”梁渡说,“城里那套热网要吃这个。一列吃一天,一天两列。”
“那沿线上的人为什么一点也分不到。”
“因为线上的东西不认地界。”梁渡说,“它只认时刻和轨。”
“沿线的人动过它吗。”押尾车的人问。
“动过两次。”追热者的人说。他伸手指点了最北边那个记号。
“北边那个夜里把一台旧拖架推上轨。”他说,“炮台先开了一炮,把拖架的轮轴打断。第二天他们把断的那一截拖回去,没有再去。”
“南边那个呢。”顾陶问。
“南边那个聪明一点。”他说,“他们在轨外侧等了一趟,想跟着车跑一段,看罐车在哪儿停。”
“跟上了没有。”
“没有。”他说,“车不减速。他们跟到第三根标桩就跟丢了。”
“后来没有人试过。”
“后来有人想试。”他把纸转过去,让火边的人看,“先把话传出来,说要拦车。传了三天,第四天那一家自己撤了。”
“为什么撤。”
“风要来。”他说,“拦车得在轨上站够久。风一来,人先站不住。”
“你们自己呢。”梁渡问,“你们跟着它跑过两个来回,你们要什么。”
“我们的罐里只够半天。”他说,“半天走不到南边的风口。我们跟你们一样,也要过这一段。”
“不是我们要。”他说,“是你们要过白潮。”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们罐里的数写在辙上。”他说,“走了这么多天,热痕一段比一段短。”
“白潮什么时候到。”
“两天后的后半夜。”他说,“前缘先到,风跟着到。你们的料撑不过那一段。”
【追热者第二次上门与白潮的时限(记录)】
【来人:追热者,两人一车,后队无第三辆;探头已校准,停在灯线外十米,不熄火,不跨线】
【他们给的一:这条线自北边第一个聚落到南边最后一道口子,没有一处能让它停;两节罐车在城里那一头卸完倒回,按同一时刻】
【他们给的二:沿线有两个聚落用拖架挡过轨,炮台把拖架打坏过一台,此后没有人再动;白潮前缘两天后的后半夜到这一段,前缘先到、风跟着到,本队罐里的料撑不过那一段】
【他们要的:本队下一段走的时候不算他们那一份,也不替他们向别处报账】
【本队答复:不签约、不结长期账;只按这一趟办;本队那一页纸不给他们签,也不拿它要求他们】
【记录人:闻昭;写时刻、原文与两条数,不添判断】
“你们想怎么办。”梁渡问。
“不公开,就是抢。”他说,“公开,就是收账。”
“说清楚。”
“取多少,写多少。”他说,“沿线上一个口子一份:数量、理由、以后怎么补。谁都能抄,谁都能核。”
“谁签。”
“我们不签。”他说,“你们的纸我们不看。但我们会把这一笔念出去。”
“念给谁。”
“念给每一个收我们账的人。”他说,“道口、聚落、跑这条线卖路的。念一遍,他们自己抄。”
“为什么不是你们取。”有人问。
“我们的罐里只够半天。”他说,“取回来也带不走。我们卖的是数,不是货。”
“你卖这一趟的数,收什么。”
“收一条路。”他说,“你们取完,南边那一段风口,你们替我们报一次前缘的位置。报完两清。”
车队这边先开的口是主张不动的人。
“一封线,谁都走不了。”他说,“断轨客那个口子在线上,他们卖通行卖了几十年;你们两个自己也是靠这条线吃饭。”
“你们取完就走。”另一个人说,“封线的是我们这些还得反复走的人。”
“我算过。”主张取的人说,“过白潮要备四份:火不能停,每一辆车都要吃一段,生活机里那两具一天还要一份。罐里现在两份。差两份。”
“差两份,就取两份。”他说,“取够就走,多一份也不拿。”
“要不要先跟断轨客说一声。”有人问,“口子是他们的。”
“线不是他们的。”梁渡说,“口子是他们的,那一段卖通行,是他们的本行。”
“报一声呢。”
“按他们那一套,只认即时交换。”他说,“报一声不算交换。我们把账写出去,他们也能抄一份。”
“你哪一年开始跑这条线的。”顾陶问追热者那个人。
“六年。”那人说。
“我拉过的货里,有一批上过这种轨。”顾陶说,“那批货是别人交的,我只管拉。走到半路,收货的人不在了。”
“后来呢。”
“后来我把货拉回来了。”他说,“拉了七天。这一条线上,谁的东西都不敢算成自己的。”
“车上要是有人呢。”有人问。
“没有人。”追热者的人说,“这条线上跑的是罐和空车,九节里七节是拉罐用的。我们跟过两个来回,没有见过一个人上车。”
“炮台怎么说。”梁渡问。
减振车那边隔了几拍才回话。
“车上的炮台是自动的。”裴砚说,“它只认线上的东西。人站在轨外侧,它不管;有东西挡在轨上,它先开一炮,再问是什么。”
“取的时候它管不管。”
“它不停,你们取不了。”他说,“两节罐车挂在整列里,整列不停,罐车就不停。”
“能不能让它停。”
“我不知道。”他说,“减速也好、断开也好,都不在我这一页上。我这一页上只有一句:人不要站在轨上。”
“炮台有几只。”
“图上给不了。”他说,“要贴着看。你们看的时候别在正面,正面是它的那一面。”
“罐车怎么挂的。”
“钩子在两头。”他说,“一节一节挂在一起,中间是短的。断开一节,后面的还跟着走。”
“能不能只卸一节。”
“我去看一眼。”那位乘员说。
他爬到运输机的车斗里,把昨天抄下来的那一页翻出来,用指头在纸上比了半指,又跳下车,走到轨外侧蹲下去,拿一根铁销在雪上划了一道。
“这么长就是一节。”他说,“钩子在两头,一节一节挂着,中间是短的。”
“断开以后呢。”
“后面的还跟着走。”他说。
“卸下来的那一节往哪儿去。”梁渡问。
“不能停在轨上。”裴砚说,“下一趟来的时候,那就是一堆铁。”
“推出去呢。”
“推出去,或者让它跟着走,走远一点再松。”他说。
“人站在跟前,它管不管。”
“它不看人。”裴砚说,“它看的是轨上有没有它不认的东西。人站得对,它不动;人站在轨里,它也不问是谁。”
他说完把话收住。
管账的人把份额与账本摊在发动机盖上。
“取两份,写在哪一栏。”他问。
“新开一栏。”梁渡说,“写作‘沿线账’。”
“谁记账。”
“我记。”管账的人说,“取的数、取的时刻、取在哪一段、以后怎么补,都写在这一栏上。”
“抄几份。”
“一个口子一份。”他说,“写三样:取了多少、为什么取、以后怎么补。字写少一点,让看的人一眼看得完。”
“以后怎么补。”
“写清我们有多少。”他说,“我们有多少写多少,不许写空话。”
各车各报了一句。
“运输机那一辆,去。”
“减振车,去。”
“蛛足工程体那一台,去。电自己出。”
“生活机那一台,去。”管账的人说,“火我出。”
“二十份的缺口还挂着。”他又说,“这一栏另记,不并进去。”
【份额与账本的算法(记录)】
【过白潮要备四份:火不停、每车各吃一段、生活机里两具机核一天一份】
【现有:罐里两份;缺口两份;只取两份,多一份不拿;取够就走】
【沿线账(新开一栏):取的数、取的时刻、取的段落、以后怎么补;我们有多少写多少,不许写空话】
【公开办法(追热者提、本队记):沿线上一个口子一份,道口、聚落、跑这条线卖路的一家一份;谁都能抄,谁都能核】
【追热者不签本队的纸、不看本队的页;他们只负责把这一笔念出去;本队也不拿那一页要求他们】
【追热者收的一条:本队取完,南边那一段风口替他们报一次前缘的位置;报完两清】
【署名:各车各报一句,报过即算;未报的留空】
【记录人:闻昭;抄数与时刻,判断另记】
问那台机体的话是梁渡转过去的。
“这一段轨上的东西,你看不看。”
“不看。”照夜说,“那要接线。接线不在我今天答的那四样里。”
“不接线的呢。”
“不接线的,我只看我脚下。”她说,“轨上的车不归我看。”
“炮台呢。”
“炮台也不归我看。”她说,“要看,先立四样:看到哪一刻、什么事算停、谁读我报的数、到哪一刻作废。写下来,我自己答。”
“今天的两个数。”
“一号的接口外壁,比箱外高两度。”她说,“二号没有温差。”
“再报一遍。”
“两度。”她说,“没有温差。”
“你不去吗。”
“我不去。”她说,“我不接截取这一段,也不接值守、通信中继和供能。取车是你们的事。”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记账里那一行是我自己的。”她说,“还有两具东西,是我带回来的。”
梁渡没有再问。闻昭把她这两个数抄在最低存续热量那一行下面。
【照夜本日的一次报告(人格移动记录)】
【本日两个数:一号接口外壁比箱外高两度;二号无温差】
【不参与:不接截取这一段,不接线、不做中继、不接值守、不出供能】
【不看轨上之物:要她看别的(轨、车、炮台),须先立四样(看到哪一刻/什么事算停/谁读她报的数/到哪一刻作废)并由她本人答】
【边界:她与车队之间的事仍在她自己那一页;本报告不构成归属与义务】
【记录人栏:闻昭只写时刻与编号,不签名、不代答】
夜里没有月亮。押尾车和梁渡贴着轨外侧走了一段,走到能看见第二根标桩的地方就停下来,没有再往前。
“按旧时刻,下一趟离现在还有一阵。”押尾车的人说。
“看车尾。”梁渡说。
车尾那一头,霜下面立着一只炮台:炮管很短,底座压在车厢端板上,旁边挂着一小段线。车头那一头也有一只,两只的形状一样。
“两只。”押尾车的人报,“一只车头,一只车尾。炮管朝两侧。”
“炮管离轨面多高。”
“比我的膝盖高一点。”他说,“底下的雪被它自己的风吹开过,周围一圈是平的。”
“编号呢。”
“天线上有一块牌子。”他说,“牌子上的字太小,得贴到跟前才看得清。”
“别贴。”梁渡说。
“罐车上有没有别的字。”
“罐身上有横箍。”他说,“横箍中间有一块刷过的白,白上写着号,隔着雪看不清。”
“看不清就不写。”梁渡说。
他们退回到口子外面那一块,站在车灯照不到的地方。退的时候押尾车的人走在后面,用靴底把两个人的脚印趟平了一遍。
闻昭把时刻、位置和两只炮台写在纸上,写完把这一行念了一遍。
“截取这一段,先写什么。”有人问。
“先写它。”梁渡说,“要先解除它。”
“怎么解除。”
没有人答。
“下一趟还看吗。”押尾车的人问。
“看。”梁渡说,“看那两只炮台有没有转过方向。”
天亮以前,轨道上又来过一次动静。这一次车队没有人下车,都在自己的车上听着;数出来还是九节,前面两节是罐车,走的还是旧时刻。押尾车报了方位和时刻,报完把话筒朝外放平。
闻昭在纸上添了最后一行:炮台两只,车头一只、车尾一只,炮管朝两侧;解除办法一栏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