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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公开截取

    天亮以后,口子那一块没有动。押尾车守着外面,火压着。


    管账的人把沿线账那一页摊在发动机盖上。风一过,纸角翘起来,他拿一块石头压住,又用铅笔在纸上把栏画出来。


    “三样。”他说。


    “取了多少、为什么取、以后怎么补。”梁渡说。


    管账的人把三个词一个一个写进栏里,写完把纸转过去,让火边上的人看。


    “抄几份。”


    “一个口子一份。”梁渡说,“道口一份,三个聚落各一份,跑这条线卖路的两家各一份,断轨客那一个口子一份。”


    管账的人从怀里抽出一沓旧纸,一张一张数在发动机盖上。数到第七张,他把那一沓重新收齐。


    “七份。”他说。


    纸是旧的,背面写着上一段的数。他一张一张把背面划掉,正面留白;划到第三张,铅笔尖断了,他换了一支。


    “字写少一点。”他说,“让看的人一眼看得完。”


    “写多少。”


    “三个词。”他说,“别的都不写。”


    闻昭把时刻、位置和白潮的时辰抄在自己那一页上。夜里那一趟往南,天亮一个时辰那一趟往北,两趟之间隔一个半时辰,这些数她是昨天抄下来的,今天照旧。抄完她把那页纸折起来,压在发动机盖边上。


    主张不动的人先开的口。


    “上一段的风,比预报早来两天。”他说,“先把话放出去,就是想让人看见我们。看见了,来得更快。”


    “不公开,就是抢。”梁渡说。


    “抢完了呢。”


    “抢完了,我们后面还得走。”梁渡说,“这一段线上一共六个口子、两家卖路的。今天不问,明天路过谁,谁都能说一句。”


    “封线的是我们这些还得反复走的人。”另一个人说,“你们取完就走,我们还得回来。”


    “所以我记这一页。”管账的人说。他把写好的那三行用手掌按平,“谁取了、取了多少,都在这上头;后头再有人从这一段过,抄一份走。”


    “那就先放话。”主张不动的人说,“放话也是慢。”


    “慢的我们认。”梁渡说。


    “把风写进那一页。”主张不动的人说。


    “写了。”管账的人说。他在第一张纸的角上添了一行小字,“风要比预报早,取要快,取不完就走。”


    写完,他捏着那张纸的两个角,对着火把那几个字又念了一遍;纸烤得有点卷,他用手背压了一下。


    追热者那两个人的车还在灯线外十米。一个坐在车斗边上,一个站在灯线里侧半步;车顶上的气象机换了个位置,探头指着正前方。


    “先念什么。”追热者的人问。


    “先念数。”梁渡说,“这一段,我们取两份。为什么取、以后怎么补,一并念。”


    “念几遍。”


    “念一遍。”梁渡说,“收得着的自己抄;收不着的,等你下一趟。”


    追热者的人回身爬上车斗,从箱子里摸出一台小机子,把天线一节一节拉出来,搁在车斗盖上,底下垫了一块旧布。他在车斗上敲了两下,试了试。


    “这条频点上收话的有六家。”他说,“六个口子都在。还有别的人收,我不瞒你。”


    “记上这一句。”梁渡说。


    “记了。”管账的人说。他在第一张纸的下沿写了五个字:还有别的人收。


    “念。”梁渡说。


    他念得很慢,每隔一句停一下,念的是他自己的话。


    “这一段线上有一支车队。”他说,“白潮前缘两天后的后半夜到这一段。我们取两份,只取两份。”


    念完,他把机子关掉,天线收回去,用旧布裹上,重新放进箱子。


    “你们的纸,我们不签。”他说,“念是我们念的。”


    “不签。”梁渡说,“你念的数你自己认。”


    管账的人把账页翻过来,在新开的那一栏上写下第一行:取两份,未取。写完,他把这一页举起来对着火,念了一遍,让火边上的人都听见。


    “今夜动手。”梁渡说,“先解除,再取。解除不成,就退回来,账上写没取。”


    夜里没有月亮。车队把灯全灭了,只留生活机里那一点火。


    那位乘员蹲在轨外侧,把要用的东西在雪上摆成一排:两根削好的铁销、一把扳手、一段短钢缆、一卷细绳。铁销是他白天用旧轨钉磨出来的,头上磨出一点斜口;有一根磨歪了,他换了一根,把歪的扔进袋子。


    裴砚的话从板面后面传出来,一句一句,中间隔得长。


    “不要站在轨上。”


    “知道。”


    “外壳上的盖板,一块都不要开。”裴砚说,“你们要卡的是转动,不是线路。”


    “卡哪一处。”


    “底座和端板之间有一道缝。”他说,“缝是机械的。铁销切进去,转动就慢;切不进去,就退回来。”


    “它要是先开炮呢。”


    “人不要站在轨上。”裴砚说,“你站在轨外侧,它就不认你。”


    “退回来以后呢。”


    “退回来以后不要再上第二次。”裴砚说,“它开始转了,你就没有第二次了。”


    那位乘员把手套摘下来塞进腰里,往轨外侧走了十步,站在能看见第二根标桩的地方。那天夜里贴着看的时候,缝在哪儿他已经记下了:底座压在端板上,缝在朝外侧这一面,离端板边一拃。


    押尾车的人先听见的:“北边来了。”


    先是铁轨响,接着是一串低下去的震动。九节车照旧不减速、不带灯,从北边压过来。


    车头那一只炮台在最前面,炮管朝两侧。它过来的时候,那位乘员把第一根铁销对准缝口,用扳手背敲了两下;铁销进了半指,第二下敲实的时候,底座从他手边上擦过去。


    底座带起来的风把他袖口上的雪沫吹掉。他站在原地没动,等车轮过去。


    “进去了。”他说。


    “第二节。”梁渡说。


    运输机退到南边半根标桩外的轨外侧,顾陶坐在驾驶位上,车斗里盘着一卷钢缆,绳头绕在一根横杆上。


    “车不出轨外侧。”他说,“绳够长就行。”


    第一节罐车的车尾过来的时候,一根长钩杆从轨外侧伸出去,把钢缆的钩子挂进了车尾的钩口。押尾车的人把灯罩捂上,朝南闪了一下。


    第二节的钩子随后就到。长钩杆挑进去,往上一提,钩销出来了。


    “断了。”那位乘员说。


    钢缆在雪面上绷成一条直线。罐车被拉向轨条外侧,轮子先出的一侧,再是另一侧,整节车横着落进雪里,横箍撞在地上,闷响了一声。后面八节还跟着走,没有停。


    车尾那一只炮台过来的时候,那位乘员已经把第二根铁销捏在手里。它在缝口上找了两下才切进去;就在这时候,炮管朝着运输机那一头转过来,转到一半,停住了。铁销露在缝外半指头。


    “没转过来。”押尾车的人说。


    “下一趟再看。”梁渡说。


    有人把钢缆从雪里拖回来,卷成一盘,盘上用细绳捆了一道;那位乘员把剩下的两根备用铁销插回袋子,把袋口系上,又用鞋底把轨外侧那一片脚印趟平。


    【解除与截取的现场(记录)】


    【上去的:在城里做过机体维修的那位乘员一人;全程人在轨外侧,没有站在轨上】


    【用了什么:旧轨钉磨的两根铁销、一把扳手、一段短钢缆、一根长钩杆;运输机一台,车不出轨外侧】


    【动了哪些地方:炮座与端板之间那一道缝,只切铁销卡转动;没有动接口,没有拆任何盖板,没有碰罐身和牌子】


    【取到:罐车一节,从轨条外侧拉出,横在轨外侧雪里、离轨条十步;取多少另记】


    【场上:后面八节仍按旧时刻往南;两只炮台各卡一根铁销,车尾那一只转到一半停住;没有开炮】


    【现场限制:两只炮台各只切进一根铁销,经过的工夫只够一根;若它下一次能转,按“退回来不再上第二次”办】


    【记录人:闻昭;写时刻、位置与原文,不添判断】


    罐车横在雪里,放料口在朝外那一侧,管口上盖着一个铁盖,盖边挂着一条细链。那位乘员先用扳手把盖子撬开,里面是一段短管,管口朝下。他先拿手在管口下面等了一下,接了一小把料。料是稠的,落在手套上还在冒气。


    “热的。”他说。


    “一罐一格。”管账的人说,“三道线是前天刻的,错不了。”


    管账的人把本队那两只罐抬过来,罐身上有三道刻线。


    “放到第二道。”梁渡说。


    料顺着短管流进第一只罐。管账的人蹲在罐边上,眼睛不离开那道刻线;第一道线到了,他把第一只罐换下来,把第二只罐推上去。第二道线到的时候,他先关的是罐上的阀,再关的是罐车上的盖。


    “够了。”他说。


    “管子里还有一份。”有人问。


    “那是它的。”管账的人说,“关上就是它的。”


    罐车的盖子扣回去,细链照旧挂在盖边上。闻昭把罐车躺的位置写进那一页:第二根标桩外侧,横着,车头朝北。写明朝北,是因为下一趟来的时候,别人得知道它躺的是哪一头。


    “撤离的时刻。”


    “天亮前一个时辰。”梁渡说,“从外侧走,不走轨;走的时候把脚印趟平。”


    押尾车的人把方位和时刻报了一遍。闻昭把这两个数接着罐车那一行写下去,写完念了一遍。


    顾陶先动他的车。他把车斗里的雪拍下来,把刚用过的那盘钢缆摆在车斗靠里的位置,绳头压在下面,又绕着车斗走了一圈,把挂在上头的雪敲掉。


    生活机那一头,照夜的话隔着一层铁皮递出来。


    “接一段中继。”梁渡说。


    “不接。”照夜说。


    “接一段值守。”


    “不接。”她说,“不接线、不做中继、不接值守、不出供能。”


    “那你今天记什么。”


    “两个数。”她说,“一号接口外壁比箱外高两度;二号没有温差。”


    她把两个数报完,回身去动箱子里那两具东西,挪了半掌,让它们离火一样远。管账的人趁这个空当,把两只罐上的刻线擦干净,记下第二道那一格。


    【照夜本日的一次报告(人格移动记录)】


    【本日两个数:一号接口外壁比箱外高两度;二号无温差】


    【不参与:不接截取这一段,不接线、不做中继、不接值守、不出供能】


    【不看轨上之物:要她看别的(轨、车、炮台),须先立四样(看到哪一刻/什么事算停/谁读她报的数/到哪一刻作废)并由她本人答】


    【边界:她与车队之间的事仍在她自己那一页;本报告不构成归属与义务】


    【记录人栏:闻昭只写时刻与编号,不签名、不代答】


    天亮以前,那一笔记已经出去了。


    追热者把机子重新架起来的时候,口子那根信号杆上的旧布正一下一下地拍。他把话念了第二遍。第二遍不是梁渡让的,是他自己的规矩:念过的话,得再念一遍,让收得着的对得上。


    “六家。”他说。


    “六家都抄了。”管账的人说。


    机子里先后回了三次话,一次一段,中间隔着雪里的静。


    第一个回话的在线上中段。


    “这一段我们不上轨,不近炮台,也不承担截取。”那个声音说,“我们能给一段中继。话从一个口子传到下一个口子,你们不必自己跑。”


    “中继怎么用。”梁渡问。


    “你们把话写下来,交给我们。”那个声音说,“我们往下传,每传一个口子,带上时刻。”


    第二个回话的是南边那一家。


    “中继我们没有。”那人说,“我们给一段假报数。巡查那一条频点我们手上有,往上放一句没有车的数,放完我们就关机。”


    第三个只给了一条口风。


    “有一段路,巡查会绕。”他说,“绕三天。别问是谁说的。”


    “他们为什么给。”有人问。


    “因为这笔记他们也抄了。”追热者的人说,“抄了,就有他们的名字。”


    “他们不签。”管账的人说。


    “不签。”他说,“他们只是抄。抄下来的东西,他们自己认。”


    “南边那一段风口。”梁渡说,“替你报一次前缘的位置,报完两清。”


    “两清。”追热者的人说。


    “前缘到不到得早,我不敢写死。”追热者的人说,“风要从东边拐过来,它就早半天。”


    “早半天也是取完以后的事。”梁渡说。


    “取完就走。”管账的人说,“这一句我也记上。”


    闻昭把三家的话分开写:中继一段、假报数一句、口风一条。写完的纸上,一个口子一行,行与行之间留着空。


    押尾车的人把一盏灯从雪里拔出来,吹了吹灯罩上的霜,又照原样插回去。


    【沿线账与广播(记录)】


    【一个口子一份:道口、三个聚落、跑这条线卖路的两家、断轨客那一个口子,共七份】


    【只写三样:取了多少、为什么取、以后怎么补;字写少一点,让看的人一眼看得完】


    【本队取到两份,装在两只罐里;罐车上第三道刻线未动,多一份没拿】


    【追热者念过两遍(第二遍是他自己加的),收话的六家都抄了;本队不签他的纸,他也不签本队的页】


    【聚落回话三家:中段给一段中继(话往下传,不必车队自己跑)/南边那一家给一段假报数(往巡查那一条频点上放一句没有车的数,放完关机)/第三家只给一条口风(有一段路巡查会绕三天)】


    【三家都不上轨、不近炮台、不承担截取本身;本队不拿那一页要求他们】


    【二十份的缺口仍记另一栏,不与沿线账并账】


    【记录人:闻昭;抄数与时刻,判断另记】


    天亮以前,轨道上又有动静。


    押尾车的人先听见。他没有报方位,先报了一声“来了”。


    他隔了一拍,又报了一句:“短了一节。”


    梁渡没有答话。车队的人都停在自己那一块,谁也没有去开车。


    这一趟来的东西比前两趟短。声音压在轨条上,走得比前两趟慢。


    它到第二根标桩的时候,车头那一只炮台先转过来。埋在缝里的那根铁销被推出来半截,落在雪上。


    隔了几拍,车尾那一只也转过来。


    两只炮管原本朝着两侧。现在它们朝着同一处,落在车队停着的那一块上。雪面上那两道细影从轨条上挪开,慢慢移过来。


    押尾车的人把话筒放平。没有人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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