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医疗点,来这里的不是伤员就是医者,难道我们见到她之后还会喊打喊杀不成?”
这话合情合理。
这里是鬼杀队的医疗点,一切以救治伤员为最高优先。
如果来的真的是鬼杀队的医者,根本不需要什么手令,直接推门进来就是。
为什么还要让鎹鸦先带着手令来通报?
但他们现在都没有这个心思去关注这些。
知途听到他们的拒绝,顿时就着急了。
知途很想说自己的请来的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医者,但是却根本不知道还怎么介绍。
毕竟对方曾经说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情况。
而就在知途急得快要将自己的脚爪抠进不锈钢盘里的时候,一道柔和平静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知途,还是我来吧。”
珠世从门外缓步走了进来。
她也清楚,知途拿到这个命令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这只鎹鸦为了它的主人,飞了整整一天一夜,从战场到她的庭院。
从庭院到产屋敷宅邸,又从产屋敷宅邸飞回医疗点。
它的羽毛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水,现在已经是非常劳累的了。
再者,和人类交谈这种事情并不适合鎹鸦来说。
一只鸟,就算再聪明,也无法代替一个人解释清楚所有的事情。
而且她之前对知途说不能被任何人看见,本意并不是连这些急救医师也要避开。
她所说的不能见,是不能被鬼杀队的战斗人员看见。
那些柱,那些剑士,那些背负着恶鬼灭杀之志,见到鬼就会本能地拔刀的人。
但面前这些医师,他们的手上没有刀,只有绷带和缝合针。
他们的眼睛在看着她的时候,没有什么杀意,只有困惑和警惕。
他们是救人的,不是杀鬼的。
所以她不怪他们拒绝。
毕竟如果不是他们,谁来拼尽全力维持住黄泉川良最后的生机?
当然,她也不是没有别的手段。
在人类社会中隐藏行迹数百年,她比任何鬼都清楚,与人类的碰面有时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她的手上一直备着一些东西。
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不让场面失控。
那是她自己的血鬼术,在她的控制下,这招式对人体不会有害,唯一的效用是迅速致人昏迷,醒来之后不会有任何后遗症,顶多像是睡了一场格外沉的觉。
她本不想用这种方式,但此刻黄泉川良的命比她的原则更重。
“请问你是谁?”主刀医师率先开口。
他的一只手仍按在黄泉川良的伤口上,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一旁的剪刀。
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防御,还有快速剪开还连着黄泉川良身上的线。
他的声音里带着警惕,但更多的是困惑。
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穿着普通妇人的和服,面容端丽,气质温和,怎么看都不像是危险人物。
但他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过于苍白,她的眼睛在暗处似乎泛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微光,还有她的脚步声......
她走进来的时候,他竟然完全没有听到。
珠世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像是做了一个不太情愿却又不得不做的决定。
空气中忽然飘来了一种奇异的味道。
仔细一闻,好像是血腥味,但又不同于正常的血腥味。
正常的血腥味是铁锈味的,但这一缕飘来的气息不同。
比血腥味更冷,更淡,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它飘得很快,从珠世的袖口无声地扩散出来,在空气中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弥散开来。
凭黄泉川良现在身上那些新鲜伤口散发出的浓重血气,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区分出这一缕额外的气味。
可偏偏......它与正常血液的味道截然不同,就像是同一个调色盘上两个完全相反的色块,放在一起反而格外醒目。
众人闻到这股味道的时候,先是集体怔了一瞬,随即脸上浮现出慌乱的警觉。
主刀医师猛地抬起头看向珠世,张嘴想要喊什么。
但他没能发出声音。
他的眼皮沉重地往下坠,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手术灯的亮光变成了几团晃动的白色光斑。
他在倒下去的前一刻,用尽了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做了两件事。
第一,松开了手中握着的手术器械,将它们稳稳地放在了手术台的边沿上,没有一件掉落在黄泉川良身上。
第二,他看了珠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医者对医者的、无声的托付。
然后他眼前一黑,和其他几人一起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几个医师横七竖八地倒在手术台周围,呼吸平稳而均匀,表情安宁得像是在沉睡。
他们的手指都是空着的。
每一个在倒下之前都松开了器械,没有多给那个躺在台上的少年增添哪怕一道新的划伤。
在他们最后的意识里,这个被他们抢救了整整一天的孩子,已经够疼了,不能再伤上加伤了。
珠世走进房间,目光在地上的几位医师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敬意和几分歉意:“愈史郎,把他们搬到一旁休息去吧,动作轻些。”
愈史郎从她身后闪出来,没有多话。
只是一脸不耐烦的弯腰将那些昏迷的医师一个接一个地搬到墙角,让他们靠着墙壁坐好。
还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了几条干净的布单,叠成简易的枕头垫在他们的后脑下。
而珠世自己则迅速走向了黄泉川良。
当她看到躺在手术台上的少年时,那张素来沉静的容颜上骤然蒙上了一层阴翳。
面色苍白得几乎和身下铺着的白布单融为一体。
嘴唇上裂开了数道干涸的血口,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的轮廓因失水而显得格外突出。
数条输血管从他两臂的静脉接入,一袋血浆正挂在支架上缓慢地往下滴,但滴进去的血似乎在另一种看不见的渠道里以同样的速度流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