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骤然严肃了几分:“在这期间,千万不能提前起来战斗,训练。”
“否则,身体里面一定会留下后遗症的。”
珠世说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幕画面。
这并非她亲眼见过的。
而是她根据对黄泉川良这个人的了解,自然而然地拼凑出来的。
她好似看到那个少年在训练场上挥刀挥到日落,汗水沿着下颌滴进泥土里,直到两条手臂都在发抖才肯停下来喘口气的模样。
这个年纪,和上弦一战斗之后还能坚持这么久,怎么可能会不刻苦训练?
那么连平日里都是这副拼命三郎的模样,那等清醒过来之后呢?
这个少年会不会只在一开始的时候老老实实地躺几天。
等自己觉得“好像好了一些”,就开始偷偷下床活动,偷偷摸刀,偷偷挥两下试试手感,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地重新投入到训练里去?
想到这,珠世用一种更加严肃、更加不容商量的语气追加了一句特别叮嘱:“一定要找一个可以看住他的人看着他,一定要恢复到完全康复为止。”
她把“完全”两个字咬得很重。
知途听到这话,几乎是想都没想便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像啄米一样。
关于这个。
找个能看住主人的人选。
珠世一提起,它就知道该去找谁了。
这个人选从一开始就没有第二个选项。
确定了知途已经把她的话全部听明白之后,珠世便开始收拾自己的药箱,同时唤了一声守在门外的愈史郎。
临走前,她的目光落在墙边那几位仍在昏迷中的医师身上,犹豫了两秒。
她本可以直接离开,这些人醒来之后也不会看到自己。
但想了想后,她还是从随身的药箱里拿出了几本薄薄的册子。
那是她平时随手记录的一些临床笔记,内容涉及复杂外伤的缝合技巧、内脏出血的应急处理、以及几种她改良过的缝合线与止血药剂的配方。
她将笔记轻轻地放在器械台的空位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压了一小块干净的纱布。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籍,只是在战场上或许能多救一两个人的小技巧。
她不能留下更多了,毕竟就带了这些。
但是就这些,至少能让那些拼了命抢救黄泉川良的医师们,下一次面对类似的伤情时,手里能多几样想法。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愈史郎已经等在门口,伸手接过她手中沉重的药箱,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现在这个时候,离开这里就是最好的休息方式。
珠世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对仍守在黄泉川良床边的知途轻声说了一句:“放心,我们离开后的几分钟之后,他们就会醒来了。”
说完,她的身影便融入了门外尚未褪尽的夜色之中,愈史郎紧跟其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响了几响,便再也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墙边传来了第一声轻微的呻吟。
倒在地上的主刀医师最先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模糊了好一阵,眼前的世界从一团晃动的光斑逐渐聚焦成天花板上的木梁,然后他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虹柱!
他几乎是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的,后脑勺在墙壁上磕了一下都顾不上疼,踉跄着冲到手术台前。
其他几人也陆续苏醒,爬起来的速度一个比一个快,没有人顾得上揉酸痛的后颈,没有人去看墙上被自己靠出的印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第一时间朝黄泉川良的方向投射过去。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奇迹。
少年安安静静地躺在手术台上,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之前那些因为血液流动而不断被冲开、不得不反复重缝的伤口,此刻全部被拆掉了旧线,重新缝合了一遍。
那些针脚均匀得如同用尺子量过,每一针的间距都分毫不差,每一道缝线的张力都恰到好处。
既被重新缝合的伤口边缘平整地贴合在一起,几乎没有红肿和渗液的迹象。
甚至那些他们之前束手无策的内脏伤情,从少年腹部不再隆起的轮廓来看,也已经被妥善地处理过了。
主刀医师伸出一只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按在黄泉川良的胸口上,俯下身,将耳朵贴近。
他闭上了眼睛,周围几个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然后他听到了......平稳的、有节奏的、每一次搏动都透着生命力的心跳。
他抬起头,看向围在周围的同僚们,嘴唇颤了几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成......成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的眼眶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红了。
一个年纪稍轻的助手率先转过身去,用手背拼命地擦眼睛,肩膀却止不住地抖动。
主刀医师双手撑着手术台的边沿,低着头,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沉默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人的胸腔里都翻涌着同一种难以复加的情绪。
那是在漫长的绝望之后骤然被希望击中的失语,是所有努力终于没有被辜负的庆幸。
是拼尽全力之后发现奇迹真的存在的,滚烫的感动。
这份激动在空气中涌动了一阵,随后便被他们自己一点点地收敛了起来。
不是克制,而是一种比激动更沉重的东西正在占据他们的心。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向门外,面朝着那片早已空无一人的夜色,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被迷晕的时候,他们心底确实有过不忿。
身为医者,在抢救最关键的当口被人放倒,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那种无力感和屈辱感,是任何医者都难以接受的。
但当他们醒来看到黄泉川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伤口处理得无可挑剔,生命体征平稳得如同教科书上般的范例。
所有的情绪便在这一瞬间转换成了更加强烈的东西。
不忿变成了感激,感激变成了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