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重归安静,只余下母女二人。
苏绣珠冲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无声地撇撇嘴,满腹牢骚却不敢发出声音。
李月娥脸上并无紧张,什么去山里挖野菜,根本不是他儿子能干出的事,这个她不担心。
“你哥哥肩上是扛着咱们全家前程的,心不能散在这些柴米油盐上。”
她像是说给女儿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咱们娘俩多辛苦些,把他稳稳托出去。等他中了秀才,运气好点再中了举人,好日子就在后头了。”
“这些俗务,本就不该去烦扰他。”
此话一出,苏绣珠脸上少了些抱怨,点头道:“娘,我知道的。”
她们早已对苏砚书这般做派习以为常。
他只需勤奋苦读就是对她们付出的最好回报。
家里再难,也不能让他那双握笔的手去沾染尘世俗物,那样会玷污了他的文曲星气运。
母女俩正相对无言,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半新粉褂子的姑娘怯生生探进头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布口袋。
正是村尾那户人家里的小女儿赵春草,算是村里模样最拔尖的姑娘。
是嘲讽苏阿宝胖成猪不如去死的人。
也是恋慕苏砚书的“供奉者”之一。
“月娥婶,绣珠妹子。”赵春草声音软软的,眼神不住地往苏砚书那扇门瞟。
“我……我家今儿个多蒸了些馒头,我娘让我拿几个过来。听说砚书哥读书最耗心神,可千万不能饿着肚子。”
李月娥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微笑,“春草来了,声音再低些,你砚书哥念书呢,不能打搅了。”
苏绣珠默契地守在母亲身侧,附和的点头。
“唉,我……我明白。”
苏砚书大约是听见了动静,他立在门口,身姿如松,目光平静地扫过赵春草,又落在那布口袋上。
脸上露出疏离的歉意:“原来是春草妹妹。”
“多谢美意,只是无功不受禄,家中尚可支撑,怎好平白收取妹妹家的粮物。”
赵春草见他与自己搭话,脸颊顿时飞红,急忙上前两步,把口袋放在了桌上。
“砚书哥哥千万别这么说!”
“读书考功名是天大的事,比什么都紧要!”
“我家……我家少吃一口不打紧,万万不能耽误了砚书哥的前程!”
她说得情真意切,把自个儿感动的不行,心想砚书哥一定也会感动吧,会觉得她是个体贴善良的姑娘。
苏砚书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承载了无奈与负担。
他看那口袋,只对赵春草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依旧保持着距离:“春草妹妹有心了。既如此……便多谢了。”
说罢,他转向母亲,淡淡道,“娘,您收下吧,莫要辜负了春草妹妹一番心意。”
李月娥伸手拿起口袋,脸上的笑容愈发慈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高傲:“你这孩子,到底心善,模样也好。”
“我们家砚书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一门心思只读圣贤书。那婶子就替砚书谢谢你了啊。”
赵春草看着苏砚书清俊的侧影,听着他温和有礼的话语,只觉得心里像灌了蜜,付出什么都值了。
她又红着脸低声叮嘱了两句“砚书哥哥保重身体”,这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走了。
从门缝看到赵春草走远,李月娥才掂了掂手里的口袋,脸上那热络的笑容迅速褪去,转而变成一种混合着得意与轻蔑的神色。
“瞧见没?”
她对女儿扬了扬下巴,“你哥什么都不用做,只消在那里站着,自然有人把东西捧到眼前来。”
“这就是读书人的体面和本事。”
“那些丫头片子,能沾上点边儿,是她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苏绣珠接过口袋,翻开看了看里面那几个掺着少量糠皮的馒头,撇撇嘴,却也应和道:“就是,等哥哥将来做了官老爷,她们连提鞋都不配。”
屋子里,苏砚书已重新坐回书桌前。
窗外母女的对话隐约飘入,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看着像是讥诮。
随即,他便垂下眼眸,目光重新落回泛黄的书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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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苏晒秋一家人在院子里炮制野菜。
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苏晒秋想起一件事。
“臭蛋,去把咱今日摘的蒲公英,挑点干净的叶子,洗干净放水里煮一煮。”
苏小海现在对阿姐的话执行得又快又好,立刻照办。
不多时,一小盆淡黄色的蒲公英水就煮好了。
倒在碗里,颜色清亮,飘着一股淡淡的微苦清香。
苏晒秋递给苏厚山一碗:“爹,你尝尝这个,喝了顺气。”
苏厚山接过,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
入口微苦,但很快回甘,咽下去后,感觉一股清凉之气顺着喉咙下去,仿佛连日来因劳累和燥火堆积的胸闷都疏散了些。
他砸吧砸吧嘴,有些不确定地说:“嗯,这水喝着挺舒坦。”
“那就多喝点。”苏晒秋笑道。
接着,她想起一件事。
“臭蛋!过来!”她把苏小海按在凳子上。
“别动,让我看看你膝盖。”
今日扑兔子那一下可摔得可不轻,她倒是忘记了,刚才看到臭蛋走路不太自然才想起来。
苏晒秋把裤子卷起来,露出里面擦伤的红肿之处,有些地方渗着血丝还混着泥土。
这小家伙上午精神亢奋的杀兔子,下午又去采了半天野菜。
苏晒秋还听他说漏嘴,他终究是偷偷去了那片小树林碰运气,怪忙活的。
这么多的事在心头,叫他完全忽略了自己腿疼的事。
要不是苏晒秋要看,他都没想起来自己摔破了膝盖。
苏晒秋用干净的旧布蘸清水,给他清洗伤口。
冰凉的布巾碰到破皮的地方,苏小海才“嘶”地吸了口凉气,缩了缩腿。
“现在知道疼了?”苏晒秋手上动作放得更轻。
仔细将泥沙和血污擦去,露出下面的皮肉,“男孩子也不能这么虎,受伤了得吱声。”
清洗干净后,她又拿来几片新鲜的蒲公英叶子和根系,用手碾碎,变成糊状的草渣,敷在苏小海膝盖的伤口上。
“阿姐,这个草能治伤口吗?”
“嗯,有消炎止痛的功效。”
“阿姐,你真厉害,懂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