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有人点头。
“这话说的在理,你问人家借人家不借,现在回过头想分大钱,咋可能啊?”
“反正不管黑的白的,我站厚山这边,我儿子在他家做活呢,他要是不高兴,我儿子也不好过。”
“啧啧,没想到弟兄俩还有这回事呢?这厚山家我记得前些年就是穷苦些,几文钱都不借啊啧啧……就这还亲兄弟呢。”
立马有人反驳:“那也不能这么说呀,这当大哥的就是要照顾下面的弟弟,一家人的心才能齐嘞。”
这人立马遭到旁边他大哥的痛击:“家里总得有一个人受委屈,才能换来全家心齐啊,而被包容的某人正好比我晚出生几年,你说是吧,我享福的弟弟~”
“我没说,你听错了……”小伙子自知理亏,捂着头龇牙咧嘴的揉着。
旁边其他村民热烈讨论。
“十文都不借,现在倒腆着脸跑来要钱了。”
“就是啊,怎么好意思的。”
“我看这苏德财也是扶不起来的,前些年还能做个掌事的,谁知把人家的钱当自个儿的了,只能挨了板子卷铺盖走人,这种小偷小摸的可不好找活计。”
“啧啧,还有这事呢?看着人模人样的,这老一辈啊不好好养,可不养歪了?反而野草一样长大的却懂事的很。”
“……”
王菜花脸色十分不好看:“别说了,那都是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苏晒秋没有理她,目光转向苏德贵:“爷爷,你今天坐在这儿一直不说话,是觉得她们说的都对,默认了吗?”
苏德贵仍然没有出声,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头蜷了一下,没有看她。
围观的村民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声说:“老爷子不说话,就是默许了呗。”
旁边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老把戏了。”
苏德财接过话:“你爷年纪大了,不跟你们小辈计较,今天咱们来就是要个公道,你们挣了那么多钱,分一点给自家人,天经地义吧?”
苏晒秋往前走了一步:“那我先简单说几个例子,让大家评评理吧。”
她面向村民,一字一句皆是认真:“我爹给苏家当牛做马三十余年,还没麦子高就知道干活了,地里的事大多也是他在操心,二叔很少下地,吃的少干的多,这不算完。”
“十三岁那年,王菜花让我爹去扛包,说家里困难,他得出力。他听话的去扛了三年,该长个的年纪生生被压弯了脊梁,那些小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犯疼,结果工钱一到手,就全让王菜花拿走了,半分没留。”
“他冬天时常没有棉被,都是家里人穿剩下的旧衣裳叠起来当被子,夏天就睡草席子。”
苏德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金丽吸一口气想反驳,苏晒秋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爹到了娶亲的年纪,没人张罗,直到十九岁时,我娘看上他老实本分,王菜花说没有钱,他也认了,努力去外头干了两年攒到礼金才娶的我娘,随后的婚房更是没有安排,让我爹自己收拾出来杂物间,用作以后的住处。”
“我娘坐月子的时候,老两口什么都没表示,连碗红糖水都不舍得让我娘喝,说什么当女人命苦,都是这么过来的。”
王菜花狠狠翻了一眼她,似是没回忆起来自个儿过错,脸上没有半点愧疚。
倒是老爷子苏德贵脸上有点惭愧。
苏厚山一直没说话,但他听着这些事,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的纹路在阳光下显得很深,像被什么东西一道一道刻进去的。
“有一年过年,我们几个去老宅拜年,雪下得大,几个人路上摔了一跤,到的时候衣裳湿了半截。王菜花他们让去烤火,饭点了,碗都没给一个,让我们在火房生生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彼此祝福,这何其凉薄?”
这些事说出来,在场的村民都感觉很震惊,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胸腔里充斥着可怜和愤怒。
原来苏厚山是这样长大的!
苏晒秋说完这些顿了一下,“大家评评理,这,真的是一家人吗?养一只鸡都知道给它剁草呢,人呢?活生生几个人呢?”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现场安静了片刻。
村民们顿时交头接耳。
一个婶子低声说:“这也太过了。”
旁边一个老汉点头:“我记得那年我也看见了,大过年的,厚山站在灶房门口,手都冻得通红,他娘搁另一个屋嗑瓜子呢。”
某个妇人接话:“就是,我拜年也瞧见了,小娃娃一个个瘦的跟猴似的,我当时心里还犯嘀咕,哪有这样对自家孙子的。”
“林春娘也是命苦,摊上这样的婆家。”
“就这还好意思分钱呢。”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众口难辩,老二苏德财往前一步想拦话,苏晒秋抬手止住:“你闭嘴!我没说完!差点把你忘了!以前你犯错,总是我爹挨打,有什么好东西,爷奶也总是给我爹洗脑要让着弟弟,你要学算账,就给奶吹风,说要卖我,还威胁我爹不卖就分家,最终我们被逼走了,你没人可卖,就卖自个儿的女儿……”
“结果学成了不是照样养活不住家里人?可见你天生就是个歪把子!给多少钱都能嚯嚯掉!如今我家铺子开起来,是靠我们一双双辛勤的手做起来的,这里面风雨也不是没有,患难的时候你在哪?如今生意稳定了,你倒是来分钱了,你这人怎么那么会躲清闲呢?呵……老两口这心都偏到哪去了,我都怀疑我爹不是亲生的。”
苏德财气急,伸手要打苏晒秋。
却被她扇开,一脑子攮到桌柜去了,半天拔不出来。
苏晒秋却注意到,自己说了最后一句话时,王菜花的瞳孔收缩了,苏德贵也是下意识避开视线,不由对初见时的怀疑加重了几分……
她眼底的讥讽变为狠辣:“我把话撂在这,要当一家人,那就先算清楚这些年欠我爹,欠我们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