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长让王菜花闭嘴,把他拉到一边,沉着脸训了几句:“你扪心自问,对大川那孩子亏心不亏心?如今村里人谁还待见你们家?不如痛快点,让人家以后好好过吧!这样村里人多少还能收点声。”
苏德贵被说得哑口无言,想想也是。
都成这样了,再闹下去只剩难堪,往后估计也是不来往的,不如断干净。
就是可惜了,厚山那小子有福气,挣了大钱享上福了,自个儿却半点不能沾。
要怪就怪来时路不对,光想着亲生儿子……
苏德贵冷着脸,闷头前来。
到了里正家,两拨人一照面,屋里的气氛顿时跟结了冰似的,谁也没说话。
里正清了清嗓子,把苏晒秋写好的断亲书铺在桌上:“都看清楚了,没问题就签字按手印吧,我和老村长在这儿作保。”
苏晒秋几人没二话,拿起笔签了名,又按上红手印。
苏德贵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半天,发现真是好久没和大儿子来往了,竟不知他都能读书写字了……
苏德贵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要紧的东西,迟迟不乐意按手印。
结果半天没等到大儿子的反应,最后还是咬咬牙,按了下去。
“厚山啊,爹对你不住,往后的日子,你……你好好过,唉。”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话终究没说太多,背过身去。
这事就算了结。
从里正家出来,日头正烈,阳光晒得村道发白。
苏德贵佝偻着背,脚步蹒跚地往自家走,背影越来越小,渐渐远了……
苏厚山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神空落落的。
断亲的事像是块石头落了地,可他心里关于自个儿是孤儿的事迟迟消化不掉。
他竟是孤儿啊……
林春娘在旁边说,以后就迎接新的日子吧,回去给他做些好吃的补一补。
苏晒秋从钱袋里摸出些铜板递给全程跟着的周石头,算是奖励,随后快步走到苏厚山身边,声音里带着软意:“爹,上车,咱回家。”
“往后有我们呢,大家伙儿都疼你、敬你、爱你,这辈子都把你护得好好的,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苏厚山愣愣地望着她,那直白又滚烫的话像团火,猛地撞进他的心里。
之前他还给春娘说也别太偏心眼了,他就是在偏心眼里长大的,心想万一以后几个儿子怨他们咋办。
如今他才真正理解了春娘,这阿宝,就是值得他用尽全力去偏爱。
也只有阿宝对自个儿最好,又给钱又让他当大老板的……
苏小海跟着说:“对,我们都心疼爹。”
其他几人——
“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是。”
……
林春娘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没有任何错,能长这么大已经不容易了,看,孩子们都关心你呢,咱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苏厚山嘴唇哆嗦着,脸皱在一起,他不好意思哭,眼泪却忍不住滑下来,哽咽着重重点头。
积攒了半辈子的委屈和辛酸,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回程的路上,牛车上安安静静的。
没人去看他的脸,也没人劝,都默契地给了他最足的空间。
就让他哭个痛快吧!
有些时候,眼泪是顶有用的东西。
哭透了,积压的苦水也就泄尽了。
把从前那些蚀骨的疼都留在风里,往后的路,就能踏踏实实踩着新土地往前走了……
苏厚山闷在屋里伤心了两日,眼眶总带着红,饭也吃得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林春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怕他这么熬下去伤了身子,求苏晒秋想个好法子。
这天一早,她便揣了个主意,不由分说拽着苏厚山往外走:“爹,我有事找你,快走。”
苏厚山被她半拉半拽着,一路走到镇东头的“驭风厩”。
这是镇上最大的牲口行,专做牛马买卖,栅栏里拴着几十匹马可,匹匹精瘦健朗,鬃毛油亮得能照见人影。
见有人来,便扬蹄嘶鸣几声,透着股旺盛的精气神。
“这是……”
苏厚山也顾不上心情不好了,转头看向女儿,“带我来这儿做啥?”
苏晒秋指着那些马:“还能干啥?爹,你喜欢哪只我就买哪只。”
本来想着买好了牵到家里给他的,但上回买旺财时看爹有些可惜的模样,这回让他自己选,应该更有感觉。
“买……买马?”
苏厚山脸上又惊又喜,看向苏晒秋的眼神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他活了大半辈子,马只在富户家见过,那可是顶体面的物件,是身份的象征,全村都买不了一只马,自己竟能有这福分?
心头的沉寂像是被投了颗石子,荡开圈圈涟漪,连带着眼神都亮了几分。
“这……这马可不便宜吧?”
他讷讷地问,眼睛却忍不住往那匹黑马身上瞟。
那马通身黑亮,唯有四蹄带点白,正扬着脑袋看他,像是也在打量。
“嗨呀,别管价钱,”苏晒秋推着他往栅栏前走,“看中了就试试,这儿有驯马的伙计,正好你在这儿练熟了再回去,我相信你的眼光。”
为了让爹没压力,她还补充道:“往后家里走动,送货都用得上马啊,你随便选吧,做了这么久的生意,区区一匹马而已,改日还想买轿子呢,让我也当一回官小姐。”
她是想让爹忙起来,一旦有别的事分散注意力,哪还有空琢磨原生家庭呢。
苏厚山被说动了,小心翼翼地凑近马群。
驯马的伙计在旁边听了半天,知道他们有钱,脸上便带着笑介绍。
正正好指着苏厚山看上的那匹说让试试。
卖马的递过缰绳,“别怕,这马啊,都是训好的,可温顺了,你看,怎么摸都没脾气。”
苏厚山试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马脖子,那马竟温顺地往他手心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鸣。
“阿宝,我……我喜欢这个。”
“行!买!”
一来二去,苏厚山竟真的在马厩旁的空地上练了起来。
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后来渐渐稳当,额头渗出细汗,嘴角却不知不觉带上了笑,眼里的光也一点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