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让林家人跟着学东西,对他们来说还真是一件大事。
院子里的石桌上总摆着油灯,阿宝和小海轮流当教书先生,会把今日学的内容挑点简单易学的,教给大家。
林家人刚开始很诧异,几日下来只能被迫习惯。
看苏厚山他们学的真像样,关键是阿宝时不时会点人回答问题,让他们没时间适应,生怕点到自己,直接就认真跟着学了几天,还真学了好多东西。
这对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来说,是想都没想过的稀罕经历。
日子一长,几人只觉眼前像被掀开一角,豁然开朗。
原来除了种地还有别的活路,能靠着脑子和手艺做生意。
原来日子能过得这般有声有色……
她们像是从苦哈哈的旧圈里猛地跳出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既新奇又有些惶恐。
怕是再待下去,就忘本!生出贪念!
这天傍晚,几人在饭桌上又开口,执意要走。
说啥也不愿再添麻烦。
苏晒秋这段时日和他们处得熟络了些,发觉大家都放下之前的过往,愿意把她当小辈来关心,夜里乘凉时也能说上几句家常,没了先前的生分。
这比她预料的好的多。
这时见老两口眉间锁着一丝焦虑,却半句不提,只是一个劲说要回去,说这里待不惯,她心里便明白肯定有事。
多半是遇上难处了。
这世间的多数烦恼,不是钱的事,就是人情纠葛。
她直觉,是钱的事。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瞧着都是实在亲戚,于是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毕竟是林春娘的娘家人,她们过得不顺心,娘心里肯定也跟着揪着。
她苏晒秋是妈宝女,最见不得娘偷偷抹眼泪。
被苏晒秋审视,好像被看透一样,林三立感觉后背一紧,视线平移开,眼神不知放在哪里。
她便放下筷子,直截了当问:“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不妨说出来,咱们或许能帮着参谋参谋。”
林春娘正给孙桂香夹菜,闻言抬眼一瞧,见几人眼神躲躲闪闪,心里“咯噔”一下。
“家里咋了?”
“没有的事!好着呢!”
“对,就是想家了。”
林春娘被她们打马虎眼给整急了,脸上一沉:“好啊,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都住了这些天了,有事藏着掖着,把我当外人不成?”
孙桂香和林有德对视一眼,被女儿这带着气势的话一噎。
不知怎的,竟觉得如今的春娘身上多了股说一不二的劲儿,让人不敢糊弄。
林有德干咳一声,看向苏晒秋,叹了口气:“阿宝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既然她问了,要不……就说说?看能不能寻个折中的法子。”
孙桂香听此,也放下筷子,重重叹了口气。
孙桂香朝着林春娘娓娓道来:“呃,大概半年前吧,咱村有一姑娘,名叫松云朵,那日在河边洗衣服呢,只听一阵惊呼声,她就落入水中,也分不清是别人欺负了她还是她不小心自己踩空的。”
“然后你弟就去救了这个姑娘,当时没有任何人敢救哇!咱村会水的爷们多,但当时都不在,围得那一圈人嘛,有男有女,都没敢下水,反正你弟就是去了。”
“最后就是半死不活的两个人回到岸上,算是把人救下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本来这事也就过去了,但谁知女方家的爹娘缠上来,说他贴身抱了人,说坏了他家女儿的清白,要你弟娶这姑娘。”
林春娘顿时急了:“那就娶啊?姑娘家的名声可不是小事,然后呢?”
孙桂香摇摇头,“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关键是,那姑娘爹娘一开口就要十五两银子!咱一年到头也才存下一二两,哪有那么多银子?对不对?”
“这着急回去,就打算秋收,看能不能把粮食卖上一部分,再和人家打个商量,看能不能松松口。”
她说完以后,气氛有些沉寂。
村里娶亲一般都不会超过八两银子。
大多是聘银三四两、然后粗绢、白鹅或大雁、酒两坛、婚服和配饰一套就差不多了。
这要十五两,颇有点趁火打劫的意味。
孙桂香看众人在思索对策,继续说:“哎,你们也别太担忧,我们不认也行啊,毕竟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钱。”
林春娘急了,说:“这说的什么话,十五两银子,我能借给。”
孙桂香却把脸一板,说:“你想借?我可不要!这事我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他们虽然人穷志不穷,这山高水远的说是借,但其实她看到苏家现在的境况,算是比较富裕的,那只能是给钱了,就没打算往回要。
她们愿意借,可她不愿意拿!
儿子的聘银,怎么能借女儿的钱呢?要怪就怪他们村太穷了,老两口没什么本事,没能给儿子攒到聘礼。
当初把林春娘嫁出来,孙桂香就已经很揪心了,嫁的也是那么穷苦的人家,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他们跑过来看看,这时候搞借钱,就好像是专门来打秋风的!
女儿夫家的那波人已经够磕碜了,她可不想做一个眼里只有钱的亲戚。
他们真的是来看看苏大川的,而不是抱着借钱的想法,不然也不会带那么多东西过来。
但是这些话她肯定说不出来,只是觉得非常尴尬,局促的站在那里。
反正她是绝对不能借钱!
“这时候倔什么呢?就那点田地够干什么的?我给你们得了。”
林春娘不忍亲人为钱发愁,这是干什么嘛。
家里有钱,难道不能让自个儿爹娘有钱花,有福享,少点烦心事吗?她不理解。
现在每个人都有私房钱嘛,她的私房钱也不少,拿出来一点儿就够小弟娶媳妇了。
没想到林三木这时候也强硬开口:“对,姐,我不会借的!”
林春娘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好。
弟弟平时木讷,也是个倔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