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萤绿的小蛇从二人交叠的手上,抬起头,嘶嘶地吐了两下信子,又缩回去,盘成一圈。
…
“蜉蝣呀,你一直骗你自己,打心底认为,自己骨子里是个极其无辜的大活人。”
戏伶松开按着白曳幽眼珠子的手,转而托起他的下巴。
那张惨白的脸凑得很近,近到白曳幽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密攒动的光点。
那些虫子,细细小小的,也在眼珠子里头游来游去。
和趴在白曳幽眼珠子上乱爬的蛊虫,是一模一样的。
…
他鎏金的指甲轻轻划过白曳幽的脸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没有流血,连红印都没有,就像划在一块陈年的老皮子上。
戏伶只剐蹭起了些晶莹剔透的皮肉,混合着那些蛊虫,送入自个殷红的小口里头。
“可你知不知道,你从一出生,就是天生坏种?”戏伶又说道。
白曳幽回答不出来,他也没法回答。
白曳幽的舌头也软了,软成一摊烂泥,堵在红艳艳的喉咙口,又分解成无数游动的蛊虫,再褪色,乱跳着。
他什么都说不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呀,是生在墓里头的。”戏伶继续说着。
那细长的指甲从脸颊划到眼角,轻轻一挑,“你娘怀着你的时候,被活生生塞进了棺材里,用来活祭。”
白曳幽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不是因为戏伶说的这事而讶异。
而是戏伶细长指甲只是一勾,一旋,一颤,就活生生地剜下了他的眼珠子。
就那样软乎乎、黏黏腻腻地一滩,被戏伶长指甲勾着,滴溜圆的,一捏就咯吱咕叽地作响呢。
“你在棺材里待了几个月。”戏伶吞了,
说话依旧是含着那点子软绵绵的。
戏伶又笑了,那笑容艳得惊人,像一朵开在腐肉上的花,“你吃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你吃的是你娘。”戏伶的指甲停在他另一只眼的眼角,轻轻按了按,“你娘嘎了,烂了,你就一点一点吃。”
“食其肉,饮其血。待“开棺”的时候,棺材里只剩几块枯骨,和一个你呀…”
白曳幽听着,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左眼的眼角滑下来。
那不是眼泪。
他的眼窝空了,滑不下来东西。
是戏伶的指甲,从他眼角里勾出了一条细细的、红艳艳的虫子。
“你瞧。”戏伶把那虫子举到白曳幽另一只眼前,让火光照着它。
“这是你我的血肉呢,也算是血脉相融了。好好疼你啊。”
白曳幽能看得出,戏伶这样做,是有几分有意的。
是有意让他白曳幽的血肉被那些蛊虫吞吃殆尽。
再一寸寸,一条条蛊虫,当着他这个苦主的面,再吃回戏伶自己的肚腹里头。
但这是为什么呢…?
象征着替身…?
象征着侮辱…?
白曳幽不知道。
…
但白曳幽残存的另一只眼,此刻,却能看清了。
他瞧见自己握着戏伶的那只手,从指尖开始,皮肤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褪去血色。
不是变得苍白,而是透明。
透明到能看见皮下的血管,而血管里有细细密密的东西在蠕动。
是蛊。
这些密密麻麻的蛊,正从戏伶的手里,源源不断地涌进自己的身体。
那些蛊虫在血管里游动,一节一节。
它们顺着血脉往上爬,爬过肘弯,爬上肩膀,爬向胸口,爬向脑袋。
所过之处,皮肉一点点变得透明,透明到几乎看不见。
皮肉底下甚至泛着荧光。
空。
越来越空。
白曳幽感觉自己像一张正被漂白的纸,所有的颜色,都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而埋藏在内里的记忆就开始浮现出来了。
不过没什么用,也只是清醒点死掉。
………
戏伶的脸在影儿里晃动,荧光黄的冲锋衣褪成鎏金的长衫。
戏伶歪着头看白曳幽,红眸弯成两弧极秾艳的月牙,泪痣在火光下,也跟着洇开一小片阴翳的影。
“别怕。”
戏伶轻声说,语气却是噙着笑,“很快就好了。”
“很快……”
“给你讲个故事吧,要细细听…”
“话说呀,一天下午,外头的天光都是暖融融的呢。”
“一个小蛊婆忽地觉得小肚子有些疼,她就趴在热炕头上,晒着太阳,哼着小调,暖身子。”
“这小蛊婆呀,边趴着,边哼哼唧唧地。”
“长辈听着了,就进里屋去看她。却看到她裤子上有血,知道她啊,这是长大了呢。
“长辈就说:“莫怕,以后每个月都会有些血来的,这叫“做大人’。”
“殊不知是小蛊婆窝着身子,几乎弓起来,长辈才误以为她是肚子疼呢。”
“小蛊婆其实是遮住了她裤子下头的东西,她缓了又缓,这才回过了头,却惨白着一张小脸。”
“小蛊婆说:“可,但好像有东西,我流的不是血,是只小老鼠。”
“随即小蛊婆双手捂脸,倒在床上大哭起来,直把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
“长辈立在原地,都僵住了。”
“这事不好怪哪个,要怪就怪自己贪那点子东西,不该让两个细伢子睡在一张床上。”
…
“你说,蜉蝣,你是哪个当事人呢?嗯?”
戏伶面上点缀出星星点点的人色,他眼睛眯着,眼稍也泛起薄红,颇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良久,戏伶如同被人缠着,终于颤颤巍巍地将白睫眨了一下,似蝴蝶振翅般,缓慢地、轻轻地掀开了眼皮,露出里头湿漉漉的水眸。
这一副靡丽的小模样,可惜无人欣赏。
“呀,也好想生出你呢~”
白曳幽观瞧戏伶那艳红的小口,颤巍巍的衔着根手指。
甚至他嘴里头都开始说些颠三倒四地话。
戏伶偏还接着说,“但你知道爹为什么怕呀。我都不知,头一回见面怎么能抱一块呢。”
“你的亲族,就像妖冶的小兽抱团。”
“一下子,就有了只小老鼠呢~”
他就觉得被万千蛊虫刺进心窝里头里,支起皮肉,各个节肢、触足都在来回不休地跳动着、打转着。
都不叫什么。
被这种鬼东西缠上,才是真的恶心。
好恶心。
好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