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手持的白纸笼缓缓地被挑起,毛月亮彻底红透了,丝丝缕缕地映出个影来。
条条色彩艳丽的毒蛇、毒虫四外乱爬,又被细细的丝线牵住。
戏伶鎏金袍面映照出一层绿莹莹的光芒,一些个细细长长的金链缀在白发缝隙间,贴着长袍挂在细腰,手腕、脚踝上,细微作响。
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恍若月影下一池被搅碎的阴绿水藻,摇啊摇。
戏伶双手宛如无骨,十指齐摇,挽了个极其繁复的戏花,不是活人戏里头常见的式样。
那惨白指尖的屈伸都带着某种虫足般的节律。
指头舒卷间,竟有纤细如雾的白色丝线被牵引而出,是蛊虫吐的丝,晶莹黏连。
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织出短暂而诡丽的图纹,旋即又破碎、垂落,挂在他腕间、发梢。
而后戏伶嗓子一吊,“咿…咿…呀…”,顺势开腔,踏起了一种台步。
那咿呀声一起,数条彩蛇便倏然游弋而至。
戏伶足下不知何时缠上数条彩鳞细蛇。
蛇身最粗不过拇指粗细,却五彩斑斓得邪性,鳞片在昏光下泛着诡异且油腻的光泽。
戏伶便踩了上去,不是踩实,是虚虚点着,蛇身在他足下扭曲盘绕,承托着他。
竟在他赤裸苍白的足踝处,交叠成一座妖异的活体莲台。
戏伶足尖点在彩蛇间隙,轻盈如蝶吻,落足处,蛊虫簌簌从袍角、从发间震落。
戏伶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蛇身交织的节点,仿佛踩着有生命的、浮浮沉沉的鬼桥,
万蛇鳞片映着映照出纸灯笼与毛月亮混杂的光,确有一层绿莹莹的光芒在流转间明明灭灭,如同邪庙中蒙尘的琉璃瓦。
戏伶雪白的赤足点在其上,蛇身微陷,随他步法游移。
无数细如发丝的彩蛇,蜿蜒盘绕,首尾相衔,织成一朵诡异而华丽的“莲花”。
一步,一拜。
竟真似步步生莲。
步步生莲,莲却是蛇盘成的。
戏伶每一步落下,彩蛇便微微昂首,嘶声细不可闻,却汇成一片呜咽,混在幽咽的唱腔里,衬得那戏声愈发幽寂。
……………………………
戏伶的鬼戏唱得当真好极了,那是把一个尾音勾到一个尾音里头,名唤提金线葫芦。
只是一嗓子,听后就绕梁三天,不绝于耳,知道的人无不叫绝。
先前,还有活人情愿丢命来听。
戏伶身形本就单薄,此刻更是飘飘忽忽。
他每一步落下,被踏的彩蛇便僵直一瞬,随即又软下去,成为下一寸莲台的花瓣。蛇行与台步交融,分不清是人在驭蛇,还是蛇在载他。
戏伶声线细而薄,唱腔幽咽婉转,若断若续,隐隐间藏有雍容华贵的韵味。
又因嗓子被金簪钉穿,他小颤音、装饰音层叠堆砌,靡丽得近乎流淌。
如今能开腔这一段,全靠腔内千百蛊虫共振嗡鸣,模仿着生前的喉舌振动。
可谓是泣血而唱。
戏伶唱的是哪一出,已无人能辨。
词句破碎,被拖长的尾音嚼碎了,混在纸钱飘落的簌簌声里,又混在远处纸人咿呀的应和里,成了某种古老的咒。
………………………
随着戏伶的唱腔拔高,周遭光景也开始了变化。
天上那轮毛月亮彻底暗沉下去,光线投下,万物皆蒙血翳。
古黄的纸钱落得更急了,簌簌不绝。
纸钱与不知何处飞来的蝶混杂,扑棱棱乱舞,如同众多蛾子铺天盖地的振翅。
那些原本色彩暗淡、如同褪色皮影的纸人立着,面颊上的腮红骤然鲜艳欲滴,身上的纸衣也仿佛显出斑斓却陈旧的色彩。
伴随着戏伶的下一个转音,又再度惨白一片。
周遭的光景也变了再变,纸人从褪色又失真,失真再着色,象征着死死生生,浮浮沉沉。
…………
一袭鎏金袍摆随着动作漾开收回,那层绿莹莹的鬼火映得戏伶那张诡艳的脸庞煞白煞白的,倒像陪葬年画里头剥落了彩绘、只剩底胚的一具艳尸。
戏伶眼尾那点红也愈发洇开,如同沁血的胭脂。
整个身子几乎不着力气,软软地犹如一只蝶,挂在了万蛇织就的莲花上,全凭蛇才能停驻。
只有艳红的一张口,张张合合,不断往外溢着蛊虫和那些戏声。
鬼美人几欲泣血,在呜咽里,身上的蛊虫也在簌簌掉落。
…………
“魂兮……归来……”戏伶的唱词陡然一转,滑入一段不成调的吟哦,近似招魂的巫喃。
他的台步变得迟滞,每一步都滞涩着,步步生莲的轻灵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坠的、近乎仪式性的顿挫。
那音不是从喉间发出,交融着每一只蛊虫震颤的薄翼间、丝丝缕缕地渗漏出来,装饰着这本就华丽到腐朽的唱段。
………………
最终,在一段极其凄厉尖锐、几乎不似人声的拖腔后。
戏伶足下的彩蛇骤然僵直,随即软塌下去,斑斓的鳞片迅速失去光泽,仿佛被抽干了所有艳色与生机。
而他本人,眼角那抹洇红艳得惊心,周身猛地一颤,整个人的姿态也到了极限,腰肢后折,像垂死且颓艳的蝶翼折着,所有动作都戛然而止。
就在这瞬间,周遭所有纸人,齐刷刷地,将灯笼举高了过头顶。
光影倏忽流转,彩蛇匿迹,纸钱彩蝶定格。
灯笼里昏黄的光,骤然腾升,投在戏伶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那具艳尸般的身躯,仿佛被抽去了所有支撑,保持着那极致后折的舞姿,如一片被抽去骨头的华丽皮影,身形缓缓飘落。
最终,趺坐于一盏不知何时浮现的、巨大的、纸扎的艳色河灯之上。
纸灯层层叠叠,色彩稠艳到诡异,托住了那具颓然倾倒的艳尸。
戏伶趺坐于其上,雪白的长发铺陈在缤纷纸灯上,鎏金袍子委地。
正是朦胧间,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周遭,万籁俱寂,唯有那盏承载着他的艳色纸河灯。
在无声流淌的、由仅剩的纸钱尚在飘落着上,幽幽地,打着旋儿。
静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