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伶那只惨白的手忽然一翻,整个手都翻折过来,扣紧了白曳幽的腕子。
连带着后搭上来的垂萤也没逃过。
戏伶的动作轻且快。
如同戏台子上一甩袖,无意间勾住了谁的衣带。
又像是蝴蝶采蜜时低飞,轻盈下落。
在宾馆的时候,戏伶是有点在让着瓷娃娃。他被瓷娃娃欺负了,也没攥碎瓷娃娃易碎的手指。
这回可是半点没留手。
瓷娃娃的手指,寸寸皲裂开来,从全乎到消泯了。
就剩下白曳幽的手,和戏伶的手交叠在一块。
白曳幽就更是凄惨了。
戏伶那只涂着鎏金丹蔻的手,细白指尖搭上白曳幽的手指,一寸一寸地往上捏。
那条萤绿的蛇也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游上来,蛇身绕过白曳幽的小臂,在肘弯处盘了一圈,然后猛地收紧。
白曳幽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种被万虫钻心的疼,原本只是在骨头缝里乱窜。
可戏伶这一勾,像是把什么什么给打开了。
这还不够,紧接着,白曳幽就觉得手腕上一松。
不,不是松,是戏伶的手指陷进了自己的皮肉里。
疼。
不,那不是疼。
是空。
白曳幽分不出打手腕上传来那股子诡异的劲儿,像冷又不是冷,究竟是什么。
那其实是鬼气。
那股鬼气顺着血脉往上蹿,一路蹿到心口,再度炸开到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和那种万虫钻身的疼,又交融成了另一种更加诡谲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身体中被抽离,又快速灌顶。
白曳幽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筋骨血肉,都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攥着戏伶的手,可那手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皮肤还是那层皮肤,骨骼还是那副骨骼,但里头空了。
接下来,白曳幽又看到,自己皮肉又迅速地充盈起来。
那五根手指还好好地搭在戏伶腕上,指腹下是那截冰凉的、没有脉搏的皮肉。
空。
不,是满?
………
这是鬼气打白曳幽身子外头灌进来,将血肉勾出来,又将蛊虫送了进去。
蛊虫支撑着白曳幽的血肉,让他暂时恢复成“人”。
白曳幽此刻像是个活器皿。
……
白曳幽感觉不到,所有的东西了。
这种感觉往上蔓延。
手腕,小臂,手肘…
沿着骨缝一点一点流进去,把皮肉和筋络从骨头上刮走,也不流血,也不疼。
就像什么被借走了一样了。
…
白曳幽,动不了。
他明明是充盈的,但又好像都没有了,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囊,软塌塌地挂在枝头。
“蜉蝣呀……”戏伶的嗓音依旧,可这回听着却远了几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白曳幽这会儿已经看不清了。
他当下,只觉得一片模糊,都是光影,晃啊晃的。
又红又黄的一片,耳穗、戏冠、雪白的长发都在随着摇曳呀、摇曳。
朦朦胧胧间,他还觉得戏伶的惨白脸,口脂艳红,隐约间发着乌,头颅如同触手乱摆着。
一股子颓艳直往人肺腑内里去窜。
…
那其实是白曳幽自己眼珠子上爬满了一只只虫蛊。
那些蛊虫细细长长的节肢在白曳幽的角膜上缓慢地画着圈、蠕动着。
他才将戏伶错看成了“三花聚顶”。
……
这是命数,随着血肉被抽离带来的。
但白曳幽随着性命的流逝,脑子里那些本该清晰的边界,就像被雪水泡烂的纸,一碰就碎,一碎就露出底下黏连的、混沌的底色。
白曳幽转了下眼珠。
他动一动,他想张嘴。
但身子不听使唤。
…
戏伶瞧到了白曳幽的动作。
他也跟着转了转眼珠子,那殊丽的脸颊上满是虚情假意的,仿佛在忧心白曳幽怎么了似的。
那种无边艳色在戏伶眉眼间迁回流淌,眼尾殷红,如同活泛了般,活物般簌簌地流淌。
一股子颓艳直往人肺腑内里去窜。
这是,杀欢了呀。
……
毕竟是这么好的壳子呢…
……
“嘘。”戏伶探出另一只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按在白曳幽眼珠,而不是嘴唇上,“别说话,爹在疼你呢。”
那手指按下去,白曳幽的眼珠子就往下凹进去一块,软绵绵的,没有回弹。
他的整个人都在塌陷。
从指尖开始,那种“空”的感觉一寸一寸往上蔓延。
手腕软了,小臂软了,手肘软了。
不是没力气的那种软,是里头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层皮,松松垮垮地裹着蛊虫。
他的脖子也软了,脑袋歪向一边,只能看见火堆的光在自己眼前跳。
火苗跳得很欢。
像在共享欢宴。
…………
白曳幽看见了。
自己的影子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一条,是很多条。
细的,长的,盘绕的。
像是蛇影。
万蛇。
……
白曳幽闭上眼。
火光在他阖拢的眼睑内侧烙下一片橙红的残影,摇曳着,扭曲着,渐渐融成一片昏黄的、流动的光。
他好像又回到了戏声最盛的那一刻。
万蛇织莲,纸人举灯。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下沉。
只有那抹鎏金色的蝶影立在中央,蝶翼半阖,边缘洇着干涸的血。
不。
不是蝶。
是他,是自称是他养父的鬼东西。
是戏伶。
白曳幽突兀间,堪破了,清明了。
…
这鬼东西和月靥星的唇色很像,戏伶那小嘴怕本来就发着青紫的乌色,是乱吃东西,才搞得那般红润。
…
戏伶所唱的那场本该用命听的鬼戏,没要了他白曳幽的命。
但却勾出了他壳子内里藏匿的鬼,那鬼是故意地,偏生把戏伶惹恼了?
不,戏伶那靡艳的小样分明是愉悦地,细腰都跟着抖呢,简直都要满溢了。
戏伶应也是有意佯装恼了,和自己体内那鬼在一唱一和的呢。
既然戏伶那模样不是恼,应是这景勾搭出了戏伶的“欲”和“欢喜”。
但,这是为什么呢…?
戏伶是有意无意地引诱自己先冒犯他?
为什不直接动手,偏偏要等到现在?
也不对
……
“蜉蝣?”戏伶歪着头看白曳幽,红眸里那点子流转的光像是浸了蜜的灯。
“你怎么不说话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