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的四相尊,之所以要谈这么多。
就是因为垂萤呀,他踩花与雾影儿就是在提点花与雾呢。
垂萤是多么好心眼的瓷娃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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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垂萤这厢,还在昏黄的鬼蜮与雪山鬼蜮的缝隙处,跟一分为二的蝶尸戏伶拉拉扯扯的,盘转蛊虫。
现在戏伶的尸体四分五裂,掺杂着蛊虫就是七零八落的。
简直就像个锁骨菩萨要布施一般。
就好像先前唱的那场鬼戏借了他人的寿,现在这些蛊虫到处乱爬,就是要把寿命奉送回去。
衔尾,闭环。
活像遭了报应一样。
所谓锁骨菩萨,原型相传有一年轻美貌妇人,白皙,颇有姿貌,年可二十四五,孤行城市,年少之子悉与之游,狎昵荐枕,一无所却。
数年而殁,州人莫不悲惜,共醵丧具,为之葬焉,以其无家,瘗于道左。大历中,忽有胡僧自西域来,见墓遂趺坐,具礼焚香,围绕赞叹数日。
人见谓曰:“此一淫纵女子,人尽夫也,以其无属,故瘗于此,和尚何敬耶?”
僧曰:“非檀越所知,斯乃大圣,慈悲喜舍,世俗之欲,无不徇焉。
此即锁骨菩萨,顺缘已尽。圣者云耳,不信,即启以验之。”
众人即开墓,视遍身之骨,钩结皆如锁状,果如僧言。州人异之,为设大斋,起塔焉。
…
戏伶也是个形貌昳丽的。
他现在的小模样,怕是就适宜择个尊位。
……
昏黄的天幕上头,弯月这会儿倒是有了些亮,倾泻般照在对方裸露在外惨白的皮肉,惨白到皮肉相莹。
那张诡艳得鬼森森的头颅恰巧断了,打细白的颈子里一窝五彩流转的蛊虫就炸了窝,从七窍往外冒。
遥遥望去,是一种惊心动魄地诡艳光圈,在欢快又僵硬地蠕动着。
细瞧去,如同数不清地一个个小尸首在被脖颈的断口处被带动着、挣扎着。
这弄得就跟布施似的。
说起布施,垂萤本身的供奉者算是戏伶。
瓷娃娃最初是被戏伶三叩九拜、多次朝拜请来的鬼神呀。
垂萤本是端坐于野庙、鬼蜮深处的瓷娃娃。受香火供奉,被大活人三叩九拜,偶尔赐下一两条蛊惑人心的妙计,看那些愚痴的供奉主欢欢喜喜去送死。
下头祈愿的大活人。
穷的就跪在野庙的蒲团上,奉上手头上最值钱的物事,末了,还要再加上几句,如果能成,哪怕能怎样怎样,便如何如何如之何,就把未来抵给了瓷娃娃。
把头磕得咚咚响,额上沾着泥与枯草,嘴里念念有词,什么求财、求子、求仇人暴毙。
活生生一副痴愚相。
瓷娃娃就端坐在神龛深处,小小一只,瓷白的脸隐在香烛缭绕的青烟后头,不言,不动,只用那双空洞的眸子睨着底下蠕动的头颅。
不应,不答,只笑纳了。
富的就把瓷娃娃高高供于金玉庙堂,铸造金身,把全部的身家都用来装点瓷娃娃。
那是多好的位置。
能居高临下,看那些愚痴的供奉者一个接着一个的乐子。
求子的,回去便纳了妾,原配吊死在梁上。
求财的,昧了绝户的田产,夜里被贼子掐得半死。
求仇人暴毙的,自己倒先叫官府拿了去,判个秋后问斩。
他们死前最后一眼,往往还望着神龛的方向,戚戚哀哀,满是祈愿。
垂萤呀,爱极了那眼神。
困惑、不甘、星点的怨毒,最后化作一捧空茫茫的香火。
全都奉献于他。
瓷娃娃就高高盘于这样的香火里,接着那些目光,接着一份份孝敬的供品。
偶尔,他会附在供奉主耳边吹吹风。
“你呀,你兄弟那份分家文书藏在他床板底下,烧了它,便没人跟你争了。”
“你呀,去做太监吧,荣华富贵可比子嗣要好的多呢…”
如是这般,声音细细的,柔柔的,那些愚痴的大活人便欢欢喜喜地去照做。
他们把这当作神明的垂怜,死到临头还在念着瓷娃娃的好。
垂萤坐在神龛里,看着信徒、供奉者欢欢喜喜去送死。
那日子可多体面,居高临下,不言不动。
可谓小小一只,偶尔吹吹耳旁风。只消用那双空洞的眸子,睨着众生挣扎,便有无尽的乐子可观瞧。
…………………
思极此。
垂萤捞起蝶尸头颅的白发,细细端详起来。苍白的底子是细眉与绛唇,可是稠丽得似个精魅了。
这人啊,瓷娃娃的供奉者呀,如同落霜,若如落蝶,蝶翅沾了雨水般地命薄。
方才戏伶演那出鬼戏“步步生莲”时,就是在取悦大鬼的戏了。
自个倚在暗处观瞧着,瞧着那鎏金袍面下簌簌掉落的蛊虫,瞧着那些彩蛇如何在足下织成莲纹,瞧着那张蝶尸脸上洇开的红晕。
垂萤如果以大活人的思维去想的话,是好想,好想,几乎想伸手。
想钻进那层薄薄的人壳子里,取代,跟着一齐祈愿、跪拜自我,一齐在这荒诞的丧仪里化成纸钱呢。
可惜呀,垂萤是鬼呀,是死东西,是永远填不满的。
高高在上的时候,瞧什么都是皮影戏,薄薄一层光影,碰不着也摸不透。
如今下场了,那些蛊虫会落在自己肩头,那些彩蛇会缠绕在脚边,却也没什么得趣的。
虽然有几许凄艳的色彩,但也是好生无趣呀。
那么,要让这小蝴蝶“活”着,还是像以前他捧着自己的脑袋一般,自个也一样捧着他的头颅呢…
那个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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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伶这呀,相当于是把本来居于鬼域之中的鬼神,直接拽下场。
打个比方就是古代居于楼阁的金枝玉叶,居然下场搁这儿演鬼戏,还弄青楼阁里那出,还总演什么侍妾。
另外,垂萤弄得那个,香雪凝的身子和易为春,就是为了和戏伶的器官对应上。
零零散散地现场出演鬼戏的带来的乐子与欢愉是真的。
但掉价也是真的。
不过这掉价本身,也成了欢愉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