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底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磷粉,和花与雾在墓道石壁上刮下来的那些粉末一模一样,只是厚得多,厚到几乎填满了大半个棺腔。
磷粉很新,应该是刚刚掉落的。并且表面很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刚刚仔细抹过。
只在正中央有一点微微的凹陷,凹陷的形状隐隐约约像是一个人躺在里头留下的印子。
但因为角度的原因,花与雾看不清现在那里头还有没有人。
花与雾戴上薄而透明的手套,手指抓握了一下棺材的边缘,随后就稍稍侧身,拿着铜钱剑往木棺里塞着探路,同时他也把脑袋塞进那个缝隙。
不是他不想把棺材推开,而是尝试了一下才发现可能人家的棺材天生就是这个设计,就像蜜蜂的蜂巢一样,应该是推不开的。
这个缝隙不算大,是一个三十厘米左右的夹角,由于这个角度很特殊,并且还有几道木质的门栏一样的结构,才让人不能直接走进去,看不见那里的光景。
凑得更近,花与雾能嗅到木棺里头有一那股子鳞翅目昆虫特有的酸腐味,果然是“虫巢”。
待花与雾,按照他猜想的温九鹤把头搭在棺盖边缘,把身子吊在下面的姿势。
只一眼,花与雾便瞧见了,温九鹤打唇边牵出一缕湿亮的虫丝。
他的胸口起伏不定,看上去快要死掉了的样子。但脸上却是一副近乎凝固的欢喜神情。
尤其是嘴唇,由原来的红色已经褪色成了惨白,打青碧色的冷光里泛着湿漉漉的虹彩,像是一张被撑到极限的虫翼。
这时,棺中温九鹤的嘴唇动了动,牵出的那一缕虫丝断了,断口处又迅速凝出一颗新的丝珠,在冷光下亮晶晶地坠着。
从他微张的嘴唇间探出一点灰扑扑的、带着磷粉的翅尖。
一只鬼蛾子从他的嘴里爬了出来,翅膀还是湿的,在他下巴上蹭了蹭磷粉,抖了抖,就要飞走了。
花与雾视线上移,温九鹤的一只眼应是全盲了,像是浑浊不堪的鸡蛋水。
另一只眼状况也不大好,唯有眼尾,被光焰烧得微微失焦,泄出一点荧光碧色,泄露了温九鹤现在半死不活的事实。
哦豁,温九鹤的状态确实很糟糕,但不得不说很顶。
这很难说,温九鹤的五官不够精致,但是耐看。
这会儿就有一种庸常突然脱胎换骨了的阴湿味,尤其是他还被搁置在木棺材里头,平添几分怪诞美。嗯,总之就是可有可无的人,突然变得很好看了呢。
不是花与雾非要这样点评不知生死的同伴五官,也不是温九鹤的模样有多骇人,
事实上,温九鹤那副半死不活、眼尾泄出碧光的怪诞情态,放在这座鬼墓里甚至算不得顶顶邪性的。
真正让花与雾心底一沉的,是他看见温九鹤那只尚且完好的眼睛里,瞳孔正以某种不正常的频率收缩、扩张、再收缩,像是那种被寄生蜗牛的荧光触须。
那可不是大活人的瞳孔,当然也不是死人的。
不死,不活。
是鬼蛾子借着温九鹤的眼,在打量他。
【是操纵?】
【温九鹤曾在墓道里留下了慌乱的鞋印,那些刮痕显示他挣扎过,然后进了木棺。】
【什么东西能安抚一个被鬼蛾子寄生、正在拼命逃命的人?自然是直接把逃命的人给操纵了。】
【鬼蛾子能操纵宿主,操纵就分为太多种类了。有的能够读取宿主最深层的渴望,然后在宿主眼前制造出对应的幻象。】
【有的人是直接操纵宿主的肉体,宿主仍然拥有清醒的意识。】
那么,花与雾直接转过了头,他用余光看向外头的那三个温九鹤。
那三个温九鹤依旧安安生生、一动不动,跪着的温九鹤还在原地跪着,站着的还站着,都没有扑过来的意思。
这四个温九鹤,状态全都一模一样。
不死,不活。
花与雾以观阴鬼看人生死的那个线来看,死人是黑的,活人是红的。温九鹤这个是一半黑一半红,好像是把生死这两个原本应该泾渭分明的端点给缝在了一起,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痕迹。
而这样的线,花与雾也看到过,戏伶身上就是这个。
…花与雾并不知道这是大活人与鬼达成了一种初步共生的状态,所以才不死不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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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与雾保持着那个半截身子探进棺盖缝隙的姿势,像一截卡在虫巢入口的枯枝,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
他拿古黄铜钱剑的剑尖抵在棺底那层厚实的磷粉上。
剑身微微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那层灰白色的磷粉,一下一下地拨弄着剑尖。
…
花与雾想着对方再没有什么知应,那他就要挨个刺心窝子一剑来分生死了。
但鬼蛾子简直是倒反天罡。
花与雾被这些鬼东西一拽,倒是不敢再贸然刺下去。
转而去拨弄棺底那层磷粉,这些磷粉太厚了,厚得不正常。而且这口木棺是竖着的,那些磷粉却不往下掉,平平整整地糊在棺底,像一层还没干透的灰浆。
花与雾把铜钱剑往回抽了半寸,剑尖带起一小撮磷粉,磷粉在青碧色的冷光里扬起,纷纷扬扬地落回去,落在那张半埋在粉堆里的人脸上。
就好像人死之后,烧纸钱的灰白纸灰尽数落到死人死白的脸上。
“温九鹤。”花与雾无力地又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气声从喉咙缝里挤出来,在棺腔里打了个旋就散了。
刺也不让刺,摸还摸不到。
难不成他还真得爬进木棺,爬到对方身上?
花与雾左右为难,看也看了,他也没找到其他什么线索,棺材缝隙能看到的东西有限,还是要爬进去,他还得犹豫一会。
花与雾就把剑收回来,整个人往后仰,却意外的发现在青碧色冷光的映照下,温九鹤的眼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些线条。
是棺盖?
花与雾视线上移,就着这个姿势仰头去看。
棺盖背面刻着一幅图,线条很浅,像是用指甲刮出来的,和棺壁上的文字是同一个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