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莲花化生这事儿,也是元宵当夜观灯后瞧着的。
他与亲父看了那些大肆且华丽的荷花灯,金箔的、蜡糊的一盏又一盏地打着转,
这漫天遍野的红黄灯影,直把冰河晃得化开了冰层。
冰河下头冰封的游鱼顶着莲花灯,冰河仅存的冰碴子又被透明的鱼尾嬉闹碾碎,成了潺潺流水的小溪流,深深浅浅、摇摇晃晃地顶着莲花灯。
天地之下,都是这幅极度欢愉、华丽又诡异的景色。
落春释年岁轻,驾驭了枯荣鬼,亲父任由着他鬼力发散,勾出这般奇景。
他还是小孩,哪里能觉察得了一门心思对自个好的亲父的心眼子,还以为是亲父宠他,搭建的元宵灯景,自然也是一味偏信亲父。
殊不知这是他的送葬日了。
有了信任的人,小孩自然玩儿心重,哪里看过这番奇景,一时之下觉得新鲜得紧,
他俩眼珠子一会盯着水里荷花灯,一会儿又去看那影儿,那些漂亮影儿亮晶晶地,直把落春释勾得心魂摇曳。
落春释的手心里还提着一盏古银荷花灯,那灯样式繁复统共有七层,内里还安置了暖手炉。
他一会儿搅搅水,一会儿摸摸鱼的,时不时还偷眼去看亲父,身边的下人还悄声盛赞亲父宠溺幼子落春释的声儿络绎不绝。
殊不知这父慈子孝的景色都是虚妄,这些个荷花灯是亲父给香魂寺中鬼神供奉的香火。
先前藏地阴气重,能与鬼蜮里的香魂寺贯通。
现在不行了,得祭祀。
这些供奉,亲父可不是为了解救落春释。
相反,
包括落春释,都是亲父给鬼神的贡品。
也是因为年岁轻、落春释常年被亲母小宫女缠身,他的魂儿也不稳。
一时之下就晃了神,犹如行走在时间洪流里,他不知不觉间顺着香火气,魂儿只一下子,便飘飘悠悠地落进了香魂寺了。
没了人壳子,大活人的记忆就如同闪烁着星子的暗淡银河似的,得捞取。
所以,落春释只记得在香魂寺里似乎终年昏黄,和几个画面。
香魂寺的建筑,他记不得了。
只记得他是仰视的。
四外不见天地,
唯有无尽的昏黄祥云一重又一重,最中心一圈昏黄的圈儿小之又小,肉眼几乎不可察。
昏黄祥云上下轻缓翻卷着还连带无数碎星子和影儿似的东西,好似内里藏匿着黯淡的金银珠宝,犹如蒙晦了的珍宝窟。
这些影儿自然都是大鬼、鬼神。
只不过落春释是大活人。
他手里提着莲花灯,在宫里贵人的指引下攀星辰,被护持着去到了昏黄天幕。
落春释看不到、仅此而已。
就像黄鹤楼里只见祥云,不见鹤,千载空悠悠地。
落春释只驻足了一瞬,他身上便抖落了寸寸香火,那些是烧尽的命数,飞蛾扑火,莫过于此。
他向四外环顾,没有一个大活人,鬼也没有。
一眨眼,就只剩下他自个了,亲父不见了。
再一低头,魂儿又落回体内。
视野里手心里的荷花灯散落开来,多了一只头盖骨制成的嘎巴拉碗。
这碗沿镶银、碗底刻梵字密咒。
亲父直接把这碗拿了起来,恭谨地递给身旁的人影。说它能镇一切邪祟、渡一切亡魂。
落春释擅长察言观色,他当即就觉得那人是亲父的主子。
也就是雪山鬼墓的墓主。
亲父用手挡住了落春释的眼,荷花灯火已经要燃尽了,指缝里那人只是一团光影。
那位主子沉默了很久,也有可能是他和亲父说了什么,落春释没听到而已。
那主子听声音是个男人,
他最后只低声说了一段话,又把嘎巴拉碗递了回去,没要。
他说:“这孩子身上的鬼东西,都是那人当年渡过但没化尽的旧缘。鬼神都可精明了,这碗儿是给他的,他就还得带着。”
“不过呀。小孩儿,就得有点童趣。”
落春释当即就觉得不妙。
这嘎巴拉碗上头其实是将落春释身上的一双枯荣鬼给剥离了,还寄存了落春释在香魂寺里抖落的魂儿、命数。
可这主子只拨弄了几下,再递回来后,嘎巴拉碗就改成了一面大骨头拨浪鼓。
也就现在的大骨头拨浪鼓,用了它招鬼,不用它落春释缺了命数,就很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