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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雨夜争执

    光阴如梭,转眼已是2010年5月,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雨,让崔红梅平静的生活掀起了波澜。


    暴雨砸在八里村上空的时候,她正在棋牌室隔壁的楼梯间里拧衣服。


    她刚从发廊回来,走到巷口雨就突然变大了,从哗啦啦轰轰轰,像有人在她头顶掀翻了一缸水。


    她跑进楼道里躲雨,身上已经湿了大半,深蓝色工作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她拧了一把衣摆,水在地砖上洇出一小滩深色,像开了一朵灰扑扑的花。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昏黄的,照着她湿漉漉的轮廓。


    就是这时候她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雷电交加声中,两个男人争吵的声音清晰传来,一个高一个低,高的那个在粗鲁地叫骂,低的那个则在压着音量嘟嘟囔囔说着什么话。隔着铁门传进来,闷闷的嗓音,雨声中像隔着一层棉被听人吵架。


    她听出了那个高的声音是钱老板,她和莉莉的房东。那是一个每次喝多了或者输钱了就会在巷子里找茬的人。另一个声音她不认识,但那种压着嗓子的讲理方式她熟悉,不是八里村的人。八里村的人不讲理,讲理的人待不住。


    她本来应该上楼回屋的。她今天洗了十几个头,腰酸,手指被水泡得发白起皱,只想躺下来闭一会儿眼睛。但她知道钱老板的个性,皱了皱眉头,站在楼梯口,没有动。


    外面的雨声和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东西在翻腾。那个压低的声音始终没有拔高,一直在说什么,听不清,但那个节奏,对方在骂,他在回,回完了对方骂得更凶,她听了几秒就知道这样下去没完。


    声控灯又灭了。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铁门。


    雨水扑面而来。她站在屋檐下,看到巷子里的画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棋牌室门口,一个全身湿透的男人站在车旁边,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眉骨往下淌。他对面是她房东钱老板,光着膀子撑一把黑伞,啤酒肚在路灯下泛着油光,指着那个男人骂:这里不让停车!你他妈瞎了?


    巷口确实有块牌子,铁皮的,禁止停车四个字被雨水冲得发白,不凑近根本看不到。钱老板的面包车横在巷子中间,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那个男人没有回骂。他站在那里,雨水从下巴滴落,声音不高不低:你的车堵着路了,你先挪一下,我过去,然后我把车开走。我在跟你商量。


    商量?钱老板笑了,你算什么东西?你谁啊你?你停在我的地头上——


    崔红梅从屋檐下走了出来。雨水落在她肩膀上,凉意从湿透的布料渗进皮肤。她走到光下面,开口喊了一声:钱老板。


    钱老板转过来,看到她,脸上的横肉松了一下:红梅?你——


    叔,你这车又堵路了。她站在雨里,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把人堵在这儿,他也走不了,你也走不了。雨这么大,你光着膀子站在这儿吹风,感冒了不值当。


    钱老板知道崔红梅也是为他好。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她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低了一点,带上了那种我替你着想的语气:他车停在这儿是他的不对,但你把他堵着,他下次还敢来吗?你这不是立威,你这是给自己添堵。你先把车挪了,让他走嘛,他要想故意停你随时再堵他。雨这么大,没人跟你争这个。


    她说没人跟你争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笑,那种你赢了的笑。钱老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个男人一眼。他哼了一声,收了伞,拉开面包车的门坐进去。发动机响了一声,面包车倒出去三米,停在巷口的积水里,让出了路。


    那个男人站着没动。


    他转过头来看她。隔着雨幕,他的眼睛很亮。雨水流过他的眉骨、鼻梁、下巴,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但他没有发抖,没有缩肩膀,就那么站着,好像淋雨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不由得犯了花痴,眼中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这少年是标准的美男子。但只是一瞬,她赶快侧过脸,就像只是确认他没事、可以走了的样子,然后转身往回走。


    经过自己刚才站过的屋檐时,她看到地上有一把伞,粉色的,合着放在门槛边上,那根弯了的伞骨被压得更弯了。她这时候才想起来,她出来的时候随手拿了这把伞。


    她弯腰捡起来,站在屋檐下看了一眼。伞骨弯了,撑不开了。


    你的伞?身后传来声音。那个男人还没走。他站在雨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问她。


    我的。她说。坏了。


    对不起,我赔。


    不用。十五块的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在检查那根伞骨能不能掰回来。手指捏着金属骨架试了一下,弯得太厉害了,指甲按上去,纹丝不动。


    那——他说了一个字,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往下淌,流过眉骨,在睫毛上停了一下,然后滴落。他站在那里,像是还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先走吧,她说,雨太大了。


    他没有马上走。他看了她一眼,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眼睛。那一眼里有好奇,也有一种她说不太清楚的东西,像是他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发动了,尾灯在雨幕里亮了一下,像两团慢慢融化的炭。他从她身边开过去的时候,她感觉到车轮压过积水时溅起的水花打在她的小腿上,凉的。


    车开走了。


    她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那把弯了伞骨的粉色折叠伞。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把巷子里的路灯模糊成一团橘黄色的光晕。


    她转身推开门,走进楼梯间。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她湿透的背影。她上楼的时候,手指一直攥着那把伞,攥得很紧,伞骨硌着掌心,有一点疼。


    回到出租屋,她把湿透了的工作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换上干t恤,坐在床边。那把伞搁在桌上,弯了的那根伞骨翘起来,像一根被折断的手指。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本边角磨毛了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笔是那支笔帽裂了的圆珠笔,她写:今晚雨很大。楼下棋牌室门口,一个开车的男人被钱老板堵了路。钱老板不让他走,他在跟钱老板讲理。我下去说了几句话,钱老板把车挪了。他的车走了。我的伞坏了。


    她停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想起他隔着车窗看她的那一眼——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眼睛。那一眼很短,但她记住了。


    她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字:他问我伞是不是我的。我说是。我说不用赔。他站在雨里没有走。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下面。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砸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凉凉的,能感觉到水汽从砖缝里渗出来。她闭上眼,脑子里转的是他站在雨里没有走的样子,湿透的头发贴在前额上,那双眼睛在雨幕里亮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明天那把伞还要不要修,她没想好。魔都雨多,没有伞不行。


    雨下了一整夜,崔红梅做了一夜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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