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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不一样的她

    张浩宇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把潮了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灰外套的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湿了的布料贴在肩胛骨上,显出瘦削的轮廓。


    坐在沙发上,没有开大灯,只留了玄关那盏壁灯。光从走廊照过来,落在茶几上,橘黄色的,像一块被切开的橘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包纸巾,黄色包装,一块钱一包的那种,用了一半。是今天下午在发廊门口她给的,他擦完手之后顺手捏在手里,忘了还。或者说,捏在手里就没有递回去。


    他把它放在茶几上,开口处是她用指甲撕开的,不平整,边缘毛糙。里面还剩三四张,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她平时就有整理东西的习惯。他看了几秒,然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才见过面几小时,他又想起了崔红梅。


    她语气不卑不亢。不解释,不掩饰,不讨好。就是告诉你:我是洗头的,但洗头的不代表我什么都不会。他从那语气里听出了另一种东西,不是骄傲,是坦然。她不需要在他面前证明什么,因为她不欠他什么。


    他当时因为她说话的方式差点笑出来,那样子真诚得有点傻。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张家的钱”,只有一个在淋雨的、被无赖纠缠的、需要帮助的人。她没回头。走进巷子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灰外套的下摆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就被巷口的黑暗吞没了。


    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跟他说话的时候,要么小心翼翼,要么刻意讨好,要么假装随意但眼神在试探。她没有。


    他想起身边那些女生。


    琳琳、小鹿,还有那些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她们看他的眼神,和看他的钱包没有区别,瞳孔会微微放大,目光会在他身上停留更久,嘴角会提前准备好笑容。他请她们吃饭、买包、订酒店,她们笑着,亲他的脸,叫他“浩宇”。


    但他从她们的眼睛里看不到自己。只看到自己口袋里的钱,只看到“张家的少爷”这个标签。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些女生会多看他两眼,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表、他的车、他衣服的牌子。确认他是“张家的少爷”。


    离开的时候,她们会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看着她们,确认自己没有被忘记。那一眼里有计算,有盘算,有“下一次还能不能约出来”。


    今天下午的场景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遍了。她从发廊门里出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起来,刚洗完手,被水泡出来的那种皱。


    她接过那把新伞,撑开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说“你买了把新的”,语气里没有惊喜,也没有客气。


    他见过太多人看他了,先看手腕上的表,再看外套领口的标,最后才看他的脸,像在完成一道排序题。他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抱怨,因为他也从没指望过他们有别的看法。但今天下午那个场景让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在那种排序里待太久了,以至差点忘了被人平视是什么感觉。


    她看他的时候,他只是张浩宇,一个站在发廊门口还伞的人。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阿杰下午让人送来的东西还搁在茶几上,一个白色信封,里面是两页纸,打印的,信息不多,但够用。他之前没有细看,现在重新抽出来读了一遍。


    “崔红梅,18岁,安徽芜湖人,在八里村从头开始发廊工作三年。”阿杰在页面下方手写了一行批注,字迹潦草,像是不太耐烦:“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洗头的。”


    没什么特别的。从表面上看,她确实没什么特别。一个在城中村发廊洗了三年头的安徽女孩,任何一个猎头或者背景调查公司都不会多看一眼。但张浩宇想起的不只是纸面上的那几行字。


    他想起的是昨晚她站在雨里跟那个光膀子的男人说话时的语气,不慌不忙,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落得刚刚好。她说“给他面子”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我都懂”的表情。


    那是长年累月和这种人打交道之后练出来的肌肉记忆。也许,她不是天生会说话,她是生活逼着她学会的。


    他想起她说“十五块的东西”的时候,不是客气,不是推让,是一种很直截了当的边界。她划了一条线,告诉你到哪里为止,不需要你再往前走。


    她不想欠他,也不想让他觉得他欠她。但她也说了“那你记着”,这句话是他没有想到的。她让他记着,而且他知道她是认真的,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


    他把那两页纸折好放回信封,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阿杰给他的那个发廊的座机,今天下午拨过一次,是另一个人接的,说“她下班了”。他当时什么也没多说,只说明天再打。他从茶几上拿起那包纸巾,捏了一下,纸张的边角在指腹间微微粗糙。


    他把纸巾放回外套口袋里,然后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座机号码。响了四声,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烟嗓的沙哑,还是下午那个女孩。“喂?”“我找崔红梅。”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那个女孩喊了一声:“红梅,电话——有人找你!”背景里传来水龙头关掉的声音,水哗哗地小了,然后是脚步声,拖鞋踩在地砖上,由远及近。


    “喂?”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那天晚上在雨里说话的时候近了一些,像隔着一层薄薄的东西。“是我,张浩宇。昨天在棋牌室门口。”


    她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明天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为什么请我吃饭?”“还人情。你说我记着的。”她笑了一声,不重,像被风吹了一下。“一把伞而已。你已经还了。”“不只是伞。”他顿了一下,“你出来替我说话,这是人情。”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几点?”“你几点下班?”“八点。”“那八点半,我去接你。八里村巷口。”她说:“不用接,告诉我地方就行。”


    他报了外滩那家餐厅的名字。


    她说:“知道了。”然后挂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再见,没有“明天见”。忙音短促地响了一声,然后没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她答应得很快,没有犹豫,没有问“在哪儿”“什么餐厅”“要不要穿好看点”。


    雨已经停了,窗外的上海在夜色里亮着灯,陆家嘴的高楼像一排悬浮的光柱,从地面上拔起来,扎进夜空里。


    他想起她说的“那你记着”。她让他记住的是什么?是一个人情的重量,还是他必须在某一天兑现承诺?他不知道。但他记住了。他真的记住了。


    明天晚上,他会准时到。她会来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会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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