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红梅把电话挂回去的时候,手指在听筒上停了一下。
话筒搁回座机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王莉莉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刚洗好的剪刀,歪着头看她。发廊里还有两个客人在等洗头,一个在翻杂志,一个在刷手机,没人注意到这边。
王莉莉凑过来压低声音:“谁啊?那个还伞的?”
“嗯。”
“他找你干嘛?”
“请吃饭。”
“你答应了?”
“答应了。”
王莉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她转身走回洗头台,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然后对着客户喊了一声:“姐,这边请。”
第二天下午,崔红梅请了几个小时假,下午三点多就回了宿舍。
她翻遍了自己所有的衣服,最贵的一件是批发市场买的深蓝色针织衫,九十九块。裤子是黑色的,膝盖有点鼓包,压不平。鞋子是一双平底单鞋,鞋头磨掉了一层皮,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子。
她站在镜子前换上,看了一眼,怎么看怎么不对劲。针织衫的颜色太暗了,显得脸色发黄。裤子的鼓包像两个膝盖上长了包。
鞋子更不用说,她看了一眼就把脚往后缩了缩。
她想了想,去敲了隔壁小琴的门。小琴不在,她妈在,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花色围裙,在屋里打毛线。
“阿姨,能借我一支口红吗?”
小琴妈看了她一眼,从桌上翻出一支用了半截的口红递过来,玫红色,盖子有点松。“别嫌弃,就剩这点儿了。”她道谢回了屋,对着镜子涂上。颜色太艳,跟她苍白的脸不搭。她用纸巾抿了抿,淡了一点,剩下薄薄一层粉色,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
涂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自己,勉强觉得还行。
崔红梅站在外滩那栋老建筑门口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山。金色的光从西边铺过来,把整栋楼的灰色石材外墙镀了一层暖色,拱形窗户的玻璃反着光,像一面一面被点燃的镜子。
她抬头看了看,六层楼,不算很高,每层窗户的雕花都不一样,最上面那一排带着弧形拱券,像教堂的窗户。
她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以前在发廊听客人聊过外滩的餐厅,说哪家要提前一个月订位,哪家不让穿拖鞋进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磨了皮的平底单鞋,鞋头的破口在夕阳下特别明显,像一块深色的疤痕。她把脚往后缩了缩,裤腿不够长,缩不进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色制服的门童,白手套,帽子压得很低,帽檐上的金色穗子在灯下闪。另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夹板,像是领班或者值班经理。
门童正在给一辆刚停下的出租车开门,弯腰的弧度很标准,像用尺子量过的。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扫到了崔红梅,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
崔红梅走上台阶,脚下的水磨石被磨得很光滑,像镜子一样反着光。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门童侧了一步,正好挡在她和门之间。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的。
他下巴微抬,声音不高不低:“女士,请问有预订吗?”语气是标准的礼貌,但那种礼貌是隔着玻璃的,像你敲一扇关着的窗。
崔红梅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有。订的六楼靠窗的位置。”
“请问预订人姓名?”
“张浩宇。”
门童没有立刻动作。
他低头翻了一下夹板上的名单,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翻了两页。“张先生订的是六楼靠窗,但他备注的是两位。女士,请问您是和——”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最后那个词没有说完,但崔红梅知道他省略的是什么。
“我是。”她说。
门童的目光又落在她的鞋上,这一次没有躲。
“女士,我们餐厅有基本的着装要求。您这双——”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了,因为崔红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订位的时候没有提这个要求。你如果有异议,现在给他打个电话确认,让他下来接我。或者我自己上去。”
门童看了她两秒,嘴唇抿了一下。“……女士,您稍等。”
他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崔红梅听不清具体内容,她站在那里,两只脚并拢,背挺直,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看手机,没有东张西望。她在等,像一个不赶时间的人。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尖尖的,带着一点烟嗓的沙哑,从台阶下面传上来:“哟,红梅?你怎么在这儿?”
崔红梅转过头,看到小琴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条亮色的连衣裙,化着妆,手里拎着一个小包。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花衬衫,正低头看手机。
小琴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不是惊喜,是那种“抓到好玩的事了”的亮,像猫看见了一条鱼从面前游过去。
小琴几步跨上台阶,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从头顶到脚尖,目光在她那件深蓝色针织衫上停了一下,又在她那双磨了皮的鞋上多停了两秒。
“你跑这儿来干嘛?这地方,你约了人?”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但笑意没到眼睛。
“约了个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在六楼吃饭的朋友?”小琴看了一眼门童手里的夹板,又看了一眼崔红梅,“你穿这样,人家让你进吗?”
她说“你穿这样”的时候,尾音拖了一点,像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旁边那个花衬衫男人抬头看了崔红梅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手机,没有什么兴趣。
崔红梅看着她:“我约了人。”
小琴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红梅,我不笑话你。但你这种地方穿成这样真的进不去。你门口站一会儿就得走。你约了谁?男的女的?”
她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我为你着想”的语气,但那种语气底下裹着一层薄薄的优越感,像糖衣包着一颗苦的核。
崔红梅注意到小琴今天特意打扮过,头发卷过,涂了口红,穿的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像是来附近什么地方约会,但那个人显然不是她对面的花衬衫,因为花衬衫从始至终没有看过她一眼。
门童放下对讲机,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动了一点点,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黄油。
“女士,张先生确实订了位。您请进。”他侧身让开,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门开的瞬间,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涌出来,落在她身上。
小琴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等一下,他让你进?你认识这里的人?”
她的语气变了,那层“为你着想”的糖衣碎了,露出底下粗糙的疑惑和不甘。
“红梅,你什么时候认识这种人了?”说话时,小琴满脸的羡慕嫉妒恨难以掩饰。
崔红梅没有回头。她跨过门槛,踩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地毯厚实,她的鞋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厚厚的地衣上。她听到身后小琴还在说话,声音小了一些,像是在跟那个花衬衫男人说:“她以前跟我在一个发廊洗头的,她怎么认识……”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把那个声音隔绝在外面。
她一直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转身按了六楼。门合上的时候,她透过最后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小琴还在门口,隔着玻璃门站着,嘴唇微微张开,像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