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8月底的上海,夏天快结束了。天还是热,但早晚有了凉意。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始冒花苞,小小的,绿色的,藏在叶子中间。
张浩宇这段时间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半夜才到家,有时候一整夜不回来。第二天中午才起来,洗漱一下又出去了
崔红梅心头的那股陌生感更强烈了。她开始变得内向起来,对张浩宇的行踪不再问了。不问去哪,不问跟谁,不问什么时候回来。她只是在他不在家的时候,做一件事,开始仔细观察别墅里的每一个角落。
书房的钥匙放在哪。李秀兰的卧室什么时候打扫。张浩宇的手机充电线连着哪个插座。张父的书架上有哪些文件夹。保姆刘阿姨什么时候休息,休息多久。她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不用笔写。笔记本上只写已经发生的事,不写计划。
9月初的一个晚上,张浩宇又喝了酒回来。
他倒在床上,衣服没脱,鞋没脱。崔红梅帮他脱了鞋,把被子盖好。他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呼吸很重,带着酒气。
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崔红梅没有马上动。她坐在床边,听着他的呼吸。等他睡熟了,呼吸变得均匀,每三次呼吸有一次轻微的鼾声。
她伸手,拿起手机,动作很慢,像拆炸弹。
屏幕亮了,需要密码。她试了他的生日。屏幕震动,不对。试了四个零。不对。试了车牌的后四位:6892。她输入。
屏幕解锁了。
她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用拇指遮着光。先翻通讯录,没什么异常。再翻相册,大多是高尔夫球场、车、饭局的照片。有几张在夜店拍的,光线昏暗,看不清人脸。
她退出相册,打开短信。
收件箱里大多是朋友、生意伙伴的消息。她快速扫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滑得很快。看到一个名字:“琳琳”。最近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的。
琳琳:“晚上来不来?”
张浩宇:“有事,改天。”
琳琳:“你每次都改天。”
张浩宇:“真的有事。”
再往上翻。
琳琳:“上次你说要带我买包,什么时候?”
张浩宇:“下周。”
琳琳:“你别忘了。”
张浩宇:“忘不了。”
再往上。
琳琳发过一张照片。崔红梅点开。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吊带裙的自拍,背景是酒店房间。女人的脸很精致,尖下巴,高鼻梁,大眼睛。锁骨下面有一颗痣,深褐色的。
照片下面是张浩宇的回复:“瘦了。”
琳琳:“想你想的。”
崔红梅盯着这几条消息,手指僵在屏幕上,大脑空白了好一阵子。空调的冷风吹在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发紧。
回过神来之后,她继续翻。
还有其他人。一个叫“小鹿”的,聊天记录更露骨,有酒店房间号。还有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聊天记录很短,但内容让她的胃翻了一下:“上次那个酒店不错,下周还去那儿?”“行,你订。”
她把手机放下,闭了一会儿眼睛。空调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她手心全是汗。她用被子角擦了擦。
不能只看这些。她需要留证据。
她把手机又拿起来。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白惨惨的。
手指悬在截屏键上方。
然后她停住了。
她在想,我在做什么?偷看他的手机,截图,存证据。这是夫妻之间该做的事吗?不,这不是夫妻。这是……囚犯和狱卒?不对。
她想起了签婚前协议那天,李秀兰说“时代不同了”。什么时代?是她可以欺负她的时代?是她可以被随意践踏的时代?
她想起了李秀兰在电话里说的“那姑娘其实挺可怜的”。可怜。她不可怜。她只是还没动手。
手指按了下去。
咔嚓。屏幕闪了一下。第一张截图。
她又翻到下一条。咔嚓。第二张。
小鹿的聊天记录。咔嚓。咔嚓。
她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是一点一点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每截一张图,她就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截到第八张的时候,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赶紧用两只手捧住,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敲鼓。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稳住了。
继续。
截图。保存。截图。保存。
她把琳琳的、小鹿的、那个没有备注的,全部截了下来。一共十几张。
然后她翻到张浩宇和阿杰的聊天记录,关于生意往来的,不知道将来是否有用,她也截了。
全部截完之后,她退出短信,清除浏览记录。把手机轻轻放回床头柜上,位置和原来一模一样。
然后她躺下来,背对着张浩宇,睁着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张浩宇的呼吸声在耳边,均匀而平静。她盯着那片模糊的白,把刚才看到的那几个名字、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琳琳。小鹿。
她不是他唯一的一个。这个事实像一根针,扎在心口。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持续的、像牙疼一样的疼。
她翻了个身,看着张浩宇的侧脸。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不像个有钱少爷,像个普通的年轻人。眉头舒展,嘴唇微微翘着,甚至有点孩子气。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他的脸。手指在他脸颊上方停了一下。
缩回去了。
不能心软。
她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没开灯。
黑暗中,她蹲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瓷砖。马桶在左边,洗手台在右边。她蹲在中间的空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不出声的那种。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流出来,滴在膝盖上,滴在地板上。她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咸的,涩的。
她哭了一会儿。大概两三分钟。也许更长。
然后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眼泪糊了一脸,黏糊糊的。她从纸巾筒里抽了几张纸,擦了脸,擤了鼻子。纸巾团成一团,捏在手心。
她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轮廓。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剪影。
她用凉水洗了脸。水龙头拧到最小,水流细细的,不发出声音。水很凉,冲在脸上,把泪痕冲掉了。她洗了两遍,用毛巾擦干。毛巾是凉的,贴在脸上,带走最后一点温度。
然后把那团纸巾扔进垃圾桶,盖上盖子。
打开卫生间的门,走回床边。张浩宇没醒,还在睡,呼吸还是那么重。
她躺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再看他的脸。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六点起床。下楼做早餐。小米粥、煎鸡蛋、一碟小菜。她做得很仔细,鸡蛋煎得两面金黄,粥熬了四十分钟。
李秀兰下楼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餐端上桌了。
“早。”崔红梅说。声音和平时一样。
“早。”
李秀兰坐下,喝了一口粥。她看了崔红梅一眼。
“你眼睛怎么肿了?”
“昨晚没睡好。”
“浩宇又折腾了?”
“没有。”
李秀兰没再问。
崔红梅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托盘。她的手指在托盘底下轻轻攥了一下。
上午,李秀兰出门了。张浩宇还在睡觉。张父在书房。
崔红梅回到客房,关上门,反锁。从枕头下面拿出手机,登录那个新注册的邮箱。账号是一串乱码,密码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数字。
她把昨晚截图的照片上传到邮箱的附件,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
传完,她退出邮箱,清除浏览记录。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绿油油的,阳光照在上面,亮得像打了蜡。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啄食着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下楼去厨房帮刘阿姨择菜。豆角一掰两断,啪嗒啪嗒,扔进盆里。刘阿姨在切肉,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响个不停。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