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红梅关了灯,躺在客房的床上。羽绒的被子很轻,盖在身上像是浮着。
她给张浩宇发了一条信息:“你在干嘛?我想看看你。”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张浩宇发来一张照片,一群人围坐在饭桌旁,桌上摆着酒菜,有人举着杯对着镜头笑。配文是:“红梅,北京这边事情还没办完,走不开,这阵子还在应酬。”
她放大了照片,看到张浩宇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靠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肩膀。女人低头看手机,看不清脸,但能看到她手腕上戴着一只细金镯子。
崔红梅盯着那个镯子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有烟花在响,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闪一闪的,节日的喜庆气氛挡不住。
她看着照片,心里不是滋味,但她告诉自己:应酬场合,坐得近很正常。他没单独跟那个女人出去,是大家一起吃饭。他发了照片给我,说明他坦荡。
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像是在念一份她并不相信的说明书。
大年初一,别墅里来了好几拨客人,有山西老乡,有商界朋友,忙乎了整整一天,直到,晚餐结束才算消停了。
吃完晚饭,张浩宇仍然没有消息。崔红梅强忍怨愤,不露声色,帮刘阿姨收拾碗筷。李秀兰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目光是散漫无神。
她没换台,屏幕上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小品、歌舞、相声,她好像没在看。遥控器放在她手边,她没有动。
崔红梅端着碗筷走进厨房,放进水池。
热水冲在碗上,油花浮起来,被水流冲走,打着旋往下水道口钻。她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冲了三遍,碗底的油渍用洗碗布擦了又擦,直到摸上去涩涩的,没有滑腻感。
洗完,她擦干手,走到客厅。
李秀兰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茶几上的水果没人动,果盘里的苹果切了花形,边缘有点氧化了,变成褐色的,像生锈的铁。
“妈,早点休息。”
“嗯。”
崔红梅上楼,经过张浩宇的房间,无意识地侧目望了一眼。门关着,里面黑着灯。她站了大概两秒,门板是深色的木纹,摸上去凉凉的。她思索了一会,没开门,只是站了一下,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王莉莉打来电话,说着新年快乐的祝福话,闲聊了几句家常。
“红梅,我那个表弟,就那个叫白冰小孩,今年刚考进县一中了。成绩好,语文特别好,老师说他是考大学的料。但他妈病得厉害,家里快撑不住了。他跟我说不想读了。他才十六岁,不读了能干啥?我在想,能不能帮帮他?”
“你让她先别辍学,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转交给她,别说是我给的。”
崔红梅挂完电话,不由得有些伤感。想到自己当年也是没钱上学,又想到许多豪门子弟,压根不会有这类困扰。
正在唏嘘之时,十一点多,手机终于震了。
张浩宇发来一条消息:“红梅,新年快乐。过两天就回来,给你带了新年礼物。”崔红梅看着屏幕,呆呆地操作,打了两个字:“快乐。”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屏幕上方没有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只有这句祝福,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上,像河面上漂着的枯叶。
此时的她,心如死灰,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屏幕朝下,那一点点光被压在桌面上,从缝隙里漏出一丝,照在床头柜的边角上。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烟花的声音闷闷的,像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打雷,又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墙。她睁着眼睛,听着烟花声,越想越气。
她像一只被遗忘的宠物狗,第一次问自己: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脑子里闪过一个答案:不能白来一趟!
对,不能白来。
她翻了个身。被子是羽绒的,很轻,盖在身上像没盖一样。她蜷起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像婴儿在母亲肚子里的姿势。
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不下来了。
她此时有的只是失望和悲愤。眼睛干干的,只是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关着,水晶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无数只半睁的眼睛。
大年初二,张浩宇还是没回来。
李秀兰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但她没跟崔红梅说什么。
崔红梅听到她在电话里跟张浩宇吵了一架,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冷。
“你到底还回不回来?”
“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听不清,但李秀兰的脸涨红了,最后话没说完就狠狠地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着手机,攥了很久,手背上青筋凸起。
大年初三,张浩宇终于回来了。
下午三点,车开进别墅院子。轮胎碾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崔红梅在楼上叠衣服,听到引擎声,走到窗前,静静看向张浩宇的车。
张浩宇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色大衣,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大衣皱巴巴的,像是从行李箱里刚拿出来的。
他拎着一个行李箱,还有一个购物袋,从后备箱里拿出来,单手拎着走进来。
崔红梅下楼的时候,他已经进了门,把行李箱扔在玄关,购物袋放在茶几上。
“妈,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李秀兰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又回去了。围裙上的带子在她身后晃了一下,系带是白色的,系了一个蝴蝶结。
张浩宇愣了一下,然后看到崔红梅从楼上下来。
“红梅。”他笑了,走过来抱了她一下。
他从购物袋取出一个礼品盒递给崔红梅:“红梅,给你的新年礼物。”
崔红梅接过来,是一套化妆品。
他身上的大衣有外面的冷气,还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他用过的牌子,更浓,更甜,像某种花。
“过年好。”
崔红梅没推开他,也没回抱。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感觉到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肩膀,力气不大,但让人不想靠近。
“吃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点。”
“我去给你热饭。”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菜。张浩宇跟进来,靠在门框上。刘阿姨在灶台前忙,看到他,笑了笑,又低头切菜了。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声音很稳。
“红梅,你这几天想我没?”
崔红梅没回头,把菜放进微波炉,设了两分钟。微波炉嗡嗡响,转盘在转,橘黄色的光照着里面的菜。她的手指按在按钮上,没有抖。
“想了。”
“我也想你了。”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他的下巴有点重,压得她肩膀往下沉。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脖子上,热热的,带着酒气。
那种陌生的香水味更浓了,从大衣领口散出来,钻进她的鼻子。
“北京那边的事太烦了,走不开。”
微波炉叮一声响了。崔红梅轻轻挣开,把菜端出来。盘子很烫,她用抹布垫着,手指没有碰到瓷面。
“吃饭吧。”
她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厨房。灶台上的汤还在炖,锅盖噗噗响。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翻腾,水面上的气泡从底部往上冒,一个接一个,破了又冒。
刘阿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节奏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