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崔红梅的话,王莉莉停下筷子,看着她。
“你怎么帮我?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江。”王莉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自嘲。
“红梅,你看看你。以前在发廊,你多精神。洗头的时候动作麻利,说话也利索。现在呢?瘦成这样,脸色也不好。你那个婆婆,是不是天天折腾你?”
“没有。”
“你又说没有。”王莉莉摇头,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指节敲在塑料桌布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红梅,别硬撑了。要是过得不开心,回来吧,反正你和张浩宇没有领过证,没啥牵挂,我帮你介绍对象。孙建国手底下有个工人,人老实,在县城有房子。离婚的,带个孩子,但孩子跟着奶奶。你过来了,咱们一起开店,互相有个照应。”
崔红梅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回去。”
“为啥?”
“我还没输。”
王莉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拿起桌上的醋瓶,拧开盖子,又拧上。醋瓶是塑料的,标签被醋泡得翘了起来,露出下面褐色的瓶身。
“红梅,你这样会把自己搭进去的。”王莉莉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她的身体前倾,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
“那我就把自己搭进去。”
“你——”
“莉莉。”崔红梅打断她。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是刀子切在木头上。“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想回来。回来能干什么?回发廊洗头?嫁个老实人,在县城开个小店,一辈子就这样了?”
“那有什么不好?安安稳稳的。”
“没什么不好。”崔红梅看着她的眼睛,目光不躲不闪。“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王莉莉沉默了。她把醋瓶放回桌上,拿起筷子,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没有节奏,像下雨时屋顶上杂乱的雨点。
“那你想要什么?”她问。
崔红梅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窗外的阳光。
“我想要赢了再走。”
“赢什么?”
“赢他们。赢那些看不起我的人。赢那些觉得我配不上的人。赢那些觉得我活该受苦的人。”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更清晰。“包括你老公孙建国那样的,觉得女人离了婚就活不下去的人。”
王莉莉看着她,眼睛里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那复杂里面混合了惊讶、羡慕、不解,还有一丝不甘。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红梅,你变了。”
“没变。只是把以前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
王莉莉把手伸过来,摸了摸崔红梅的手背。她的手指凉凉的,指腹有茧子,还是在发廊洗头磨出来的,硬硬的,粗糙的。那触感让二人想起八里村的夜,两个人挤在六平米的出租屋里,分一碗泡面,汤喝完了还要倒开水涮一涮。
“行。你厉害。我服你。”
王莉莉从包里翻出一个旧信封,鼓鼓囊囊的,塞到崔红梅手里。信封是黄色的,边角磨毛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500”三个数字,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字迹歪歪扭扭,但用力很深,纸都被戳出了凹痕。
“拿着。”
“什么?”
“今年我家的梨园大丰收,赚了不少钱,我这次过来,给你拿了五百块钱。万一要用。”
崔红梅低头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王莉莉。王莉莉的眼睛红了,但没哭。眼眶里有水光在转,她眨了两下,忍住了。那一瞬间,崔红梅觉得王莉莉老了很多,不是年纪,是那种被生活磨出来的沧桑。
“我不要,我不缺钱。”
“我知道,但这是我的心意,你得拿着!”王莉莉把信封塞进她口袋,用力按了一下,手掌隔着布料拍在她大腿上。
“你别跟我客气。我以前没钱的时候,你也借过我。那时候我在发廊没钱交房租,你把自己攒的三百块全给了我。三百块,你攒了两个月的。”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语气很强硬。“现在我条件好了,你别跟我争。你要是真赢了,以后再还我。十倍还。”
崔红梅执拗不过,收了起来。
“谢啥呀。”王莉莉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走吧,我还要赶火车。孙建国说晚上去他妈家吃饭,不去又要叨叨。”
两人走出面馆。二月的风吹过来,不凉了,有股泥土的味道,混着路边炒栗子的甜香。
公交站台上,王莉莉拉着崔红梅的手,攥得很紧。她的手心很热,有点潮,像是攥了很久。
“红梅,你要是受了委屈,别一个人扛。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好。”
“你别光说好。你得真打。别跟以前一样,受多少委屈都不告诉我。”王莉莉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滴。她飞快地用袖子擦掉了,像是怕被别人看到。袖子上的棉絮被眼泪打湿了一小片,颜色深了一块。
“好。”
王莉莉看着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转身跑向刚进站的公交车。棉袄的下摆甩起来,像一面旗,又像一团火在灰蒙蒙的站台上燃烧。
“走了!”她头也没回,喊了一声。
崔红梅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开走。车窗里,王莉莉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去了。她的红棉袄在灰蒙蒙的车厢里特别显眼,像一盏灯。
公交车消失在路口。尾灯闪了两下,拐弯了,不见了。
崔红梅站在站台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信封。信封的纸张有点粗糙,摸上去沙沙的,里面是五百块钱。
她知道自己和王莉莉都不缺这点钱,但她愿意分享莉莉的丰收之喜,愿意和莉莉有福同享。
她想起王莉莉说的那句话,“你要是真赢了,以后再还我。十倍还。”
十倍。五千块。她卡里没有五千?有的。但王莉莉说的不是钱。王莉莉说的是你要赢,要赢给我看,让我知道女人离了婚也能活得好。
她站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周律师的号码,然后按了拨出。
“周律师,我是红梅。”
“红梅?怎么了?”
“我想问一下,离婚的话,需要准备哪些材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麻将声停了,大概是隔壁桌的人在等。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抽空你来我店里,我跟你说细说。”
“好。我整理一下东西,过两天就过来。”
回佘山的公交车上,崔红梅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把王莉莉给的那个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摸了摸边角,又放回去。
她想起王莉莉说的一句话,“你要是想离,就离。你要是想忍,就别哭。你选一个。但不能一边忍一边哭。”
车上有一个中年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带着安徽口音:“我跟你说,他要是再这样,我就走……走不了也得走,总不能一辈子窝囊……”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崔红梅看了她一眼,又转开了。
她想起张浩宇昨天晚上的样子,他说“你吃我的住我的”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愧疚,只有不耐烦。她想起更早的时候,他第一次带她去吃路边摊,笑着说“你挺有意思”。她想起再后来,他越来越少带她出门,越来越晚回家,越来越懒得跟她说话。
她把这些细节串在一起,像是在拼一幅拼图。每一块都很小,单独看没什么,但拼到一起,是一个她已经看懂了、但还不想承认的图案。
她闭上眼睛。公交车晃了一下,她的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贴着脸颊。
“要不,我就再等等,也许会好起来。”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