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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回到魔都

    2011年9月25日下午,上海虹桥机场。


    出租车驶出机场,拐上延安高架。崔琳曦靠在车窗边,额头轻轻贴着玻璃。玻璃凉凉的,能感觉到外面空气的震动引擎的嗡鸣、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嘶嘶声。


    高架两边的建筑一栋接一栋往后退:老式的红砖楼房,阳台上晾着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反射着西斜的阳光,刺得人眯眼;还有那些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的臂架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像巨大的十字架钉在天上。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城市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但那金色不是均匀的,是碎的,被楼房的阴影切成一片一片。车在高架上前行,崔琳曦的脸一会儿被阳光照亮,一会儿又暗下去,明暗交替。


    她把手指按在车窗上。玻璃的温度从指尖传上来,不冷不热刚刚好。她想起一年前从佘山离开的那个早晨,四月的手也是按在什么东西上,凉凉的,但不是车窗,是别墅大门的铁栅栏。那天她没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现在她回来了。脸不同了,名字不同了,口袋里的钱也不同了。但她还是那个人,那个在暴雨夜里递出一把伞的人,那个在记账本上写下每一笔克扣的人,那个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崔红梅”三个字的人。


    出租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小巷。赵曼丽给她推荐的酒店在新天地附近,不是什么五星级,但很干净。一栋独立的四层小楼,外立面是灰色的水刷石,窗户是黑色的铁框,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绿得发亮,显然是每天有人浇水。门口种着一排竹子,竹竿细而直,风吹过沙沙响,像在低语。


    崔琳曦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


    大堂不大,地面是浅色的水磨石,被无数鞋底磨得发亮。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外滩的老建筑,画框是深色的木头,边角有轻微的磨损。前台是一张深色木桌,桌上放着一小盆兰花,紫色的花苞还没开。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不是浓烈的花香,是木质调的,混着一点柑橘的味道。


    前台是一个年轻姑娘,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很甜。“您好,有预订吗?”


    “崔琳曦。”


    前台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起头。“三楼,302。朝南,有阳光。电梯在左手边。”


    崔琳曦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厚厚的地衣上。墙壁是白色的,每隔几米挂着一幅小画,都是黑白的摄影作品,拍的是上海的老街巷,弄堂里的晾衣杆、石库门的雕花门楣、梧桐树下的自行车。302在走廊尽头。她刷卡,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但精致。一张大床,白色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四角塞进床垫下面。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荷花,一朵盛开的粉荷,几片墨色的荷叶,留白处有一只蜻蜓,翅膀画得很细。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布艺,打开开关,光线柔和,不刺眼。


    窗户对着街。她走过去,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亮。窗外是新天地的石库门建筑,红砖墙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但有一种老上海的味道。黑漆木门上的铜环被磨得发亮,门楣上有浮雕,雕的是花鸟图案。远处是淮海路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像是竖着的镜子。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空气涌进来,带着上海的味道,汽车尾气的焦糊味、路边餐厅飘来的油烟味、花坛里泥土的潮湿味、远处咖啡店飘来的苦香味。她深吸一口,空气从鼻腔灌进去,凉凉的,带着熟悉的温度。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收拾行李。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卡其色风衣、黑色连衣裙、米白色羊绒衫、黑色阔腿裤。她来的时候没带几件衣服,够穿就行。


    三本笔记本放在桌上,英语绿色、红酒蓝色、赵曼丽黑色,排成一排,书脊对齐,像三个士兵。


    洗漱用品拿进卫生间,摆在洗手台上,牙刷、牙膏、洗面奶、面霜、防晒霜。每一瓶都摆正了,标签朝外。护照和身份证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她从张家带出来的那张卡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上海。


    四年前,她在八里村的出租屋里,从窗户缝隙里看着远处的陆家嘴灯光,说“总有一天,我要住进那些亮着的房子里”。那时候她不知道怎么做,只知道不想一辈子待在八里村。现在她住进来了,不,不是住进来,是走进了那个世界的边缘。那些亮着的窗户,她终于成为了那些光中的一个点。


    她站在那里,深呼吸。胸口闷了几个月的那口气,吐出来了。不是全部,但至少松了一点。


    手机震了。赵曼丽发来消息:“到了?”“到了。302。”“明天下午两点,来我店里。新天地,马当路xx号。别迟到。”“好。”


    崔琳曦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她打开水龙头,等水变热。水汽慢慢升起来,镜面上蒙了一层薄雾,她的脸变得模糊,鹅蛋脸,高鼻梁,双眼皮,轮廓还在,但细节看不清了。她用手擦了一下镜面,看着自己的眼睛。那眼神没变。还是那双眼睛,不躲,不闪,平平静静的。


    她脱掉衣服,走进淋浴间。水从头顶浇下来,温热,冲走了旅途的疲惫。她闭上眼睛,让水流过新脸。手术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了。疤痕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她自己知道缝线在哪儿。


    洗完澡,她穿着浴袍坐在床边。翻开赵曼丽的黑色笔记本,从第一课开始复习,进门要慢,每一步踩实,脚分开,看着眼睛,不解释。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慢,每一步踩实,脚跟先着地,过渡到脚尖。肩膀不晃。停下来,脚分开,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然后翻开英语笔记本,背了二十个新单词。翻开红酒笔记本,复习了波尔多左岸和右岸的区别,左岸以赤霞珠为主,土壤多砾石,排水性好;右岸以梅洛为主,土壤多黏土,酒更柔和。


    十一点,她关了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街灯光,橘黄色的,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羽绒的,很轻,和首尔酒店的一样轻,和佘山别墅的也一样轻。


    明天,去见赵曼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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