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26日下午两点,新天地。
新天地位于上海市黄浦区,淮海中路以南、兴业路以北,东起黄陂南路、西至马当路。核心区域是一个以石库门建筑改造而成的商业街区,里弄式建筑。以前是普通的里弄民居,改建后变成了集餐饮、零售、文化、娱乐于一体的高端消费区。
崔琳曦提早了十五分钟到。她在那栋小楼前站了一会儿,不是为了犹豫,是为了确认呼吸的频率和站姿都对了。
灰砖外墙,砖缝里填着白色的灰泥,有些地方长了青苔,干了,变成黄褐色。一扇黑漆铁门,铜把手擦得发亮,能照出人影。门上一块铜牌,刻着“曼丽沙龙”,四个字是手写体,很秀气,笔画收尾处微微上翘,像一个人在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
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不到两米高,叶子绿油油的,还没到花期,但枝头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花苞,要凑近了才看得见。
她推门进去。
门很重,铰链发出一声克制的叹息,像一个人在被碰触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里面光线偏暗,暖黄色,壁灯和射灯交替布置,不刺眼。壁纸是深色的,上面有暗纹,像是某种植物的茎叶交错。地上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薰衣草混着檀木。那味道不冲,但存在感很强,你一进来就能感觉到,然后慢慢适应,慢慢忽略,像背景音乐里一直在奏的一根低音弦。
左边是一个小客厅,两张深棕色皮沙发,扶手处有细微的褶皱,说明经常有人坐。
沙发中间一张深色木茶几,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vogue》,翻到的那页是一个奢侈品的广告,香水瓶在光影中闪闪发光。
茶几下面铺着一小块几何图案的地毯,颜色比大地的深灰更深一层。
赵曼丽坐在靠里的那张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旗袍,银色的盘扣,从颈口一直扣到腰线,每一颗都扣得严严实实。旗袍的面料是丝绸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银簪固定,顶端有一朵小小的兰花,花瓣薄如蝉翼。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不大,但光泽很好,温润的、不刺眼的光。
她翘着二郎腿,膝盖交叠处露出旗袍的开叉,不多不少。手里端着一杯茶,白色陶瓷杯,没有花纹。
看到崔琳曦进来,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去。
那种目光崔琳曦见过,在爱马仕导购那里、在恒隆门童那里。但赵曼丽的不一样:不是为了判断“你买不买得起”,是为了判断“你值不值得我花时间”。
前者是交易,后者是筛选。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你是金敏珠介绍来的崔琳曦吗?”
崔琳曦站住了。
“是。”
“电话里你说你在韩国学过英语。学了多久?”
“从手术恢复期开始,到现在四个月。”
“四个月,能做什么?”
“能听懂日常对话,能说一部分。”
赵曼丽没有说话,看了她两秒。“那你现在说一个你最怕说错的英语句子,说给我听。”
她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放平。在sarah那里练过无数遍的姿态:不是发音的姿态,是不怕错的姿态。
“i am chinese,”她说,“i am not perfect, but i am learning.”
她的发音仍然不标准,“perfect”的“r”不够圆,“learning”的尾音有点飘,像一根线被风吹歪了。
但她的下巴没有收,她的目光没有躲。
她说“i am chinese”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新的东西,是她在八里村从来没有过的那种“我知道我可能说错,但我还是要说”的确定。
赵曼丽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进来坐吧。”
崔琳曦走进客厅,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脚分开,与肩同宽,踩实地面。背挺直,不靠沙发。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并拢。
赵曼丽看了她的坐姿,说:“体态还行,但不够松。你太绷了。社交场合,绷着的人最容易被看穿。你看那些真正的有钱人,站着坐着都是懒洋洋的。不是因为没规矩,是因为不需要证明自己。越是需要证明自己的人,越是绷得紧。”
她停了一下。
“但电话里你说话的时候,不像什么都不懂的人。你只是对自己还不够确定。”
“是。”
“你对自己不确定,别人就会对你更不确定。自信不用练到满分,练到七十分就够了。你让别人看到你不太在乎,她就会慢慢相信你。”
赵曼丽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张a4纸,推过来。“我为你设计的课程内容。你看看。”
崔琳曦拿起纸。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项:仪态训练、社交话术、奢侈品辨识、餐桌礼仪、心理博弈、危机公关……她看了几秒。“我学不了这么多。”
“你不需要全学。你只需要学能让你在魔都圈子里站住脚的东西。仪态、话术、餐桌礼仪,这三样是基础。奢侈品辨识是为了不露怯。其他的,看你的时间。”
“多久能学完?”
“一个月。如果你真的像你在电话里说的那样,你说你愿意被人纠正。”赵曼丽说“被人纠正”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是一种确认,确认她面前这个人是来真的,不是来试试看的。
崔琳曦点了点头。
赵曼丽靠在沙发上,看着她,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像水退到了一个更实在的位置。
“你给我的地址,是新天地,不是什么五星级酒店。一个在电话里答应上二十万课的人,住在一个没有大堂、没有门童的酒店。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你还没有学会怎么花那笔钱。”
崔琳曦没有说话。
“这是你回上海之后要学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赚钱,是怎么花钱。圈子里的所有人都在看你花钱的方式。你花得缩手缩脚,别人会觉得你没有底气。你花得铺张浪费,别人会觉得你是暴发户。你要花得刚刚好,让所有人觉得你花得起,但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花得起。”
她站起来。
“下周三开始上课。每周两天,每次两个小时。如果你迟到,我会多收你一次课时费。如果你三次不来,后面的课我不会再教。”
崔琳曦也站起来。“好。”
赵曼丽走到收银台后面,“学费现在付还是下周付?”
“现在。”崔琳曦从包里拿出那张卡,隔着桌面推过去。
赵曼丽看了一眼那张卡,不是崭新的、刚从银行柜台取出来的银行卡,边角有轻微的磨痕,是被使用过很多次的。
她没有评价,只是插卡,输入金额,二十万。小票缓缓吐出来,她撕下来,放在崔琳曦面前。
“收好。退不了。”
崔琳曦拿起小票,折好,放回包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赵曼丽已经坐回沙发上了,端起那杯茶,没有看她。
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手边那本翻开的《vogue》上,把她手背照得有点白皙。
崔琳曦推门出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铰链发出一声同样的叹息。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太阳照在脸上,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