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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参加秦氏年会

    二〇一二年一月的上海,冷得骨头疼。


    崔琳曦从出租车里出来,风像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她按紧大衣下摆,指尖碰到裙边,黑色,及膝,圆领,长袖,羊毛混真丝。


    赵姐陪她在恒隆挑的,赵姐说:这种场合,穿贵不如穿对。她当时点了头。但此刻站在酒店门口,她意识到赵姐没说的那句话:黑色也永远不会被记住。


    她抬头看那栋楼。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伸到天上,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整栋楼照得像一个发光的盒子。门口铺着红毯,从台阶下一路铺进旋转门,两排花篮的绸带上写着烫金大字:三十周年。


    迎宾姑娘穿着同款旗袍,笑容像用尺子量过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黑色平底,出门前擦过,鞋尖有一道细细的划痕,用鞋油盖了盖。她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两秒。


    赵姐教过她:看一个人的鞋,比看包准。包可以借,鞋骗不了人。她缩了缩脚趾,那道划痕被折了一下,不明显了。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把肺撑得发胀,然后走上台阶。


    旋转门带起一阵暖风,混杂着香水、鲜花和某种昂贵的熏香。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灯光碎在大理石地面上,像撒了一地碎玻璃。


    她想起八里村发廊里的白炽灯管,一到阴雨天就闪,王老板说别修了,凑合用。那时候她站在灯管下面给人洗头,手指泡在冰水里,泡得发白起皱。


    此刻她站在这里,头顶的水晶灯每一颗都擦得锃亮,没有飞蛾,没有灰尘。但她的手还是那双手,指节比同龄人大,常年泡水的结果。


    人很多。三三两两聚着,香槟杯在灯光里反着光,碰杯的声音很轻,叮,像有人在弹琴键。笑声不大,但尖,短促、精致、不留痕迹。她听了一会儿,想起赵姐说的:她们不是在笑,是在发声,告诉别人我在这里


    她没有四处张望,端了一杯香槟,走到靠窗的位置。窗玻璃凉得扎手,外面的黄浦江黑黝黝的,只有对岸的灯火碎在江面上,一晃一晃,像有人在水中撒了一把碎金。


    她站着慢慢喝。气泡在舌尖上炸开,酸酸的,带着青苹果的香气。


    她在首尔学过分辨年份香槟的方法,此刻含在嘴里,她想起sarah说过的话:学可以装懂,但味觉骗不了人。你喝一口就知道自己属于哪里了。她把那口香槟咽下去,把这句话也咽下去。


    崔小姐。


    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头发梳得发亮,在灯光下反着光。他微微欠身,朝大厅另一头抬了抬下巴:秦总请您过去。


    她顺着方向看过去。秦泽站在一根柱子旁边,手里端着威士忌,正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着。他说话时嘴角带着笑,但那笑容刚到嘴角就停了,你能看到那个弧度,但感觉不到温度。那不是笑,是面具。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远远举了一下杯子,冰块在杯里轻轻碰撞,叮的一声。然后他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没有多看她一眼。


    助理递过来一张纸条。白色,折了两折,折痕笔直,边角整齐。


    秦总说,年会结束后,老地方喝茶。


    她接过来,没有打开,塞进手包。手包是赵姐借她的,黑色小羊皮,拉链头有一颗小水钻。她把拉链拉上,卡了一下,用力拽了拽。


    知道了。


    助理走了。她站在原地,把香槟杯放在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


    来了?


    赵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墨绿色丝绒上衣,黑色阔腿裤,手里端着红茶,她从来不在这种场合喝酒。她看着秦泽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


    来了。崔琳曦说。


    看到他了?


    看到了。


    他找你干嘛?


    没说。约我年会结束后喝茶。


    赵姐喝了一口茶,杯壁磕在碟子上,叮的一声。秦泽这个人,吃人不吐骨头。他找你没好事。


    我知道。崔琳曦又看了一眼秦泽。但来了才能知道他要什么。


    赵姐看了她一眼。你学会读人了。年会结束后,我陪你去。


    不用。您去了,他反而不会说真话。


    赵姐端着茶杯停在半空中,想了几秒。那你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嚼三遍再咽。他比秦朗危险一百倍。


    年会进入演讲环节。


    秦建明上台了,西装笔挺,头发花白,站在话筒前念稿子。声音不大,但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台下鼓掌,掌声不热烈,但整齐。秦建明下来后,秦泽上去了。没有稿子,只拿着话筒。他走到舞台中央的那几秒,让全场安静下来。


    过去一年,秦氏集团的业绩增长了百分之十五,在座各位都有功劳。他笑了一下,比刚才跟人说话时大了一点,但眼睛没动,眼角没有褶,眼底没有光,像一盏没通电的灯。明年,我们要做得更好。不是为了数字,是为了对得起大家的努力。


    台下鼓掌,有人喊了一声。崔琳曦没有鼓掌。她把秦泽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句都像提前量过的,语气、停顿、笑容,恰到好处。恰到好处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年会结束。人群开始散了。香槟杯在灯光里晃来晃去,笑声渐渐远了。


    助理又出现在她面前,像是掐着秒表算好了时间。


    崔小姐,这边请。


    她跟着他穿过大厅,走了一条侧廊。侧廊的灯是声控的,走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走过去又一盏一盏灭掉,咔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她数了,七下。


    尽头是一扇木门,推开来,是一个小包间。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和一个保温壶。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


    秦泽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里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杯沿有一圈淡淡的茶渍,他的嘴唇刚好印在上面。旁边的茶杯已经倒好了另一杯,热气从杯口冒出来,细细的白雾。


    崔小姐,坐。


    她坐下,包放在腿上。椅子是木质的,凉意从大腿传上来。她腰挺直,肩膀没有扣。她注意到秦泽的目光在她坐下的那一瞬扫了一眼她的椅子,他在看她是不是会调整坐姿的人。


    秦泽把那杯茶推过来。尝尝。武夷山的岩茶,我朋友自己种的。


    她端起来,先闻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茶水很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她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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