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一个下午,赵姐带崔琳曦去法租界一栋老洋房的二楼,参加一个私人茶会。主人是周太太,周敏的嫂子,一位房地产老总的夫人。
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一圈人。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旁边是几碟精致的点心。人不多,十几个,全是女人。崔琳曦扫了一眼,认出了几张脸,王太太,陈婉儿,还有几个在赵姐名单里见过但没说过话的面孔。
赵姐被周太太拉到了主位旁边坐下。走之前压低声音对崔琳曦说:你自己转转。少说话,多听。
崔琳曦被安排在另一桌靠窗的位置。椅子有软垫,但靠背很直。
茶会正式开始。周太太坐在主位,墨绿色丝绒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翡翠,每颗都有指节大。她端起茶壶给旁边的王太太倒了一杯茶。
两个太太聊起了翡翠。其他人有的听,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小声聊天。崔琳曦端着茶杯慢慢喝,不打算主动说话,先观察。
坐在她对面的两个太太,年纪都在四十岁左右,穿着考究。一个穿红色羊绒衫,一个穿黑色连衣裙。两个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崔琳曦坐得近,听得清。
那个穿黑裙子的,赵姐带来的,你认识吗?红毛衣太太小声问。
不认识。新来的吧。黑裙太太瞥了崔琳曦一眼,目光很快收回去。
听说是从首尔回来的。整了容。
整了?看不出来。挺自然的。
自然什么呀,你看她那个鼻子,一看就是做的。红毛衣太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那个下巴,尖得能戳人。
黑裙太太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朋友在韩国做医美,她说现在国内好多女的跑去整容,整完了回来装名媛。这种女的,十个有八个是捞女。
捞谁?
谁知道呢。反正这个圈子,有钱的男人多。钓上一个就赚了。
她以前做什么的?
听说是洗头的。红毛衣太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满足感,像猫舔到了鱼。在那种城中村的小发廊。你想想,什么档次。
黑裙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洗头的能混到这个圈子,也是本事。
什么本事?整容的本事呗。红毛衣太太放下茶杯,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你看她那张脸,花了不少钱吧。花这么多钱整容,不就是为了嫁个有钱人?不然呢?为了好看?
两个太太对视了一眼,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尖,像针。笑声很短,只有一秒,但在安静的茶会里听得很清楚。
崔琳曦坐在窗边。她听得很清楚。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指尖贴在阔腿裤的面料上。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她能感觉到壁炉的热气扑在她的侧脸上,微微发烫。
对面那两个人的声音像针,从耳边扎进去,她可以坐着不动,让那根针留在那儿,带着它离开,但她没有。
她想起在佘山别墅的走廊里听到的那些窃窃私语——就是那个洗头妹攀上高枝也没用。那时候她低着头走过去,假装没听见。那一次她忍了。忍了之后呢?那些人下次说,下下次还说。忍不会让她们闭嘴,只会让她们觉得说对了。这一次她不忍了。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茶杯上,白瓷杯壁温的。她端起茶杯,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很清晰。
几个正在聊天的人停下来,目光转过来。周太太端着茶壶的手停了一下。赵姐抬起头,看着她。苏曼妮放下桂花糕,手指停在碟子边上。
她端着茶杯,绕过茶几,走到那两个太太面前。
红毛衣太太抬起头,表情从放松变成了警惕。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的笑容,僵在那里,像一张没拍好的照片。
两位姐姐。崔琳曦笑了笑,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听到了。
安静。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很响。一根木柴炸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落在壁炉的砖面上,暗了。
红毛衣太太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黑裙太太低下头假装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什么都没看。
我没别的意思。崔琳曦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两位姐姐。
红毛衣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崔琳曦看到她攥杯子的样子,像在攥着什么不能松手的东西。她知道那种攥法。
你们脸上没动过的,能笑一个给我看看吗?
安静。
彻底安静。壁炉里的火像是被按了暂停,不再噼啪。所有人都在看她。王太太端着茶杯,杯子停在半空中,水面上飘着一片茶叶,一动不动。陈婉儿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淡,但很真。周太太放下茶壶靠在沙发背上,表情看不出喜怒,但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打拍子。
红毛衣太太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抖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黑裙太太放下手机抬起头看了崔琳曦一眼又低下头,脸也红了,没有红毛衣太太那么厉害。
崔琳曦没有等她们回答。她端着茶杯,笑容不深不浅。
我开玩笑的。两位姐姐别介意。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动作很自然,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又刮了一下地板,吱呀一声。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皱眉。
客厅里的安静持续了三秒。然后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端起茶杯假装喝茶,有人转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但所有人的余光都在看崔琳曦。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敬畏,有重新打量的意思。
苏曼妮坐在她旁边,端着茶杯没有喝。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嫉妒。她看了崔琳曦一眼,又转开目光。崔琳曦感觉到她身体微微向远离自己的方向侧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赵姐坐在主位旁边,端着茶杯,表情没有变化。但崔琳曦注意到,赵姐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她满意的信号。
茶会继续,但气氛变了,没有人再窃窃私语。
红毛衣太太和黑裙太太全程没有再说话,红着脸坐在那里,像两根烧过的蜡烛,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但杯子里的茶早就喝完了,她们只是在用嘴唇碰杯沿。其他太太说话的声音也小了,话题从翡翠转到孩子,从孩子转到旅行,全是安全的、不痛不痒的。
刚才那道裂痕还留在空气里,有人在用目光量她,有人在重新排列心里的名单,有人在想赵姐带的人,不能惹。
崔琳曦坐在窗边,慢慢喝茶。她没有再主动说话,有人问她她就答,没人问她她就听。茶会快结束的时候,崔琳曦站起来去了洗手间,站在洗手台前,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推门出去,上楼。
客人们陆续告辞,周太太站在门口送客,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轮到崔琳曦的时候,周太太多看了她一眼。
崔小姐,今天你的表现,让我刮目相看。
周太太过奖了。我只是说了实话。
周太太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但比刚才对别人的真一些。
实话在这个圈子里,是最稀缺的东西。
崔琳曦点了点头,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