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已经在门口等她了。两个人沿着法租界的马路往外走。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阳光很好,但风冷。赵姐裹紧大衣,走在她旁边。
你今天做得对。赵姐说。但过了。
哪里过了?
你们脸上没动过的,能笑一个给我看看吗?这句话,太狠了。你得让她们知道你在,但不用把她们的脸揭下来。
崔琳曦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用鞋油盖过,灯光下看不出来。
不过,狠有狠的好处。赵姐停下脚步,看着她。今天之后,不会再有人在背后说你。至少不会在你面前说。
那就够了。
不够。赵姐的声音重了一些。你今天得罪了那两个太太。她们不会报复你,但她们会告诉别人,这个女人不好惹。不好惹,有时候比好惹更麻烦。
为什么?
因为不好惹的人,别人会躲着你。你进这个圈子,不是为了让人躲着你。是为了让人想认识你。
崔琳曦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赵姐说得对,她今天亮了一把刀,所有人都看到了。刀亮出来是让人后退的,不是让人靠近的。以后那些人跟她说话会小心,但也可能不会深交。她需要找到那个平衡点,够硬,但不扎人。
曼丽姐,那我应该怎么做?
下次遇到这种事,换一种方式。笑一下,走过去,说姐姐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她们就不敢再说了。你不用把话说那么透,点到为止就行。
赵姐上了车,发动,开走了。尾灯在路口闪了两下,拐弯,消失。
回来进了门,她换鞋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王莉莉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光线偏暗,像是晚上拍的。画面里是一张木头的书桌,边角磨白了,桌面上摊着几本书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搁在笔记本中间,笔帽没盖。笔记本的页边有手写的字,很密,行距窄,看不清内容。右下角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两个字,笔画很轻:“白冰”。
底下跟了一段文字,王莉莉打的:“他宿舍的桌子。他说他到了上海了,住宿舍,六人间。他说让我拍张照片给你看,说你帮了他,应该知道他现在过得还行。他本来想自己拍,后来又说怕拍不好,让我拍了发你。”
崔琳曦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台灯的灯罩是深蓝色的,光线从侧面落在书页上,照出纸面微微的凹凸。书页边缘卷起来了,那是被人反复翻过的手感。
她没有回。但那张照片她存了。
借着窗外的路灯光,她换了鞋,坐到桌前。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
二月的最后一周,梧桐树的新叶长到了指甲盖大小,嫩绿得近乎透明。
崔琳曦收到秦泽助理送来的合同时,正在沙龙二楼整理笔记。助理亲自来的,穿着深蓝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用白色的线绳绕了两圈,打着结。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把文件袋递给崔琳曦,说了一句“秦总说,这是最终版,您看完随时可以签字”,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短促、干脆,像一台机器在完成自己的程序之后自动关机。
她坐在桌前拆开文件袋。线绳绕了两圈,她解开的时候指腹被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像被什么细线割了一下,但没有破。
她把合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秦泽的名字已经签好了,蓝黑色墨水,笔画流畅,没有犹豫。日期也填了,二月二十八日,他的笔迹。他把字签好了,日期也填好了,用牛皮纸袋封好,让人送过来,等她签。他在用这个动作告诉她:条件是你提的,让步是我让的。我这边已经结束了,现在看你的了。
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数字改成了四万,到账改成了两批,退出条款还在。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有一行之前没见过的字,打印体,和合同其他部分用的字体、字号、行距完全一样:“乙方保证在甲方提出面谈要求时,三日内到场。”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她想起秦泽在办公室里说的话,不轻不重,像往水里扔一颗石头,等着看波纹到哪里停。他没有说“我写进合同里了”,他只是隔空递过来一条线,然后把线头放在她的手边。
她没有立刻合上合同,先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折的时候用力压了一下折痕,让那道印子深一点。然后合上合同,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告诉秦总,我明天下午过去签字。”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她站在秦泽办公室门口。门开着,秦泽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杯茶。一杯在他面前,杯沿有一圈浅浅的茶渍,他喝过了。另一杯放在他对面的位置,热气正从杯口往上飘。旁边还放着一支笔,黑色的签字笔,笔帽上封着一小段透明胶带,还没有拆封。
她不知道他是刚拆的包装,还是提前几天就放在了那里。她从口袋拿出那份合同,走过去坐下,把合同放在茶几上,没有推过去,只是放在自己面前,封面朝上。
秦泽没有说话。他把那杯茶往她那边推了推。“不烫了,刚好。”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茉莉花茶,甜味很淡,应该是冰糖放得不多。她放下杯子,拿起那支笔,撕掉笔帽上的胶带。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像撕开一张封条。
她没有看秦泽,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乙方”一栏写下“崔琳曦”。三个字,一笔一划。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在“曦”字最后一捺的末端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签字的人在最后那一瞬停了一下,然后还是写完了。她把笔放下,笔在桌上滚了一下,停住了。
“好了。”
秦泽的目光从她的签名上滑过。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靠在沙发背上,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场地钥匙,后天我让人给你送过去。建国西路那边有一套公寓,一楼带院子,做过展厅。你用它做工作室。不用付租金。你不是说,你的权益要写清楚吗?这也是权益之一。”
“那我按市场价付。”
“不用。”他放下茶杯。“你说过,你的路自己走。我帮你铺一段路,路还是你的。我不会在上面收过路费。”
她把合同收进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目光在茶几上停了一下——那支笔还躺在茶几上,笔帽已经盖回去了,笔尖朝外,和他递过来之前的位置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人碰过它。
她看着它,像在看一件被放回去的东西。用过之后,还回原位,不留痕迹。她拿起包,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大,像是顺口提的。
“那行字,你看到了?”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看到了。”
“你不问为什么?”
“问不问,它都在那里。”
秦泽没有说话。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社交的那种,是嘴角碰了一下空气发出的声音,短得像一阵风掠过。然后他说:“那行字,是为了让你记住,签字是有代价的。”
她推开办公室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地毯很软,脚步声被吞掉了。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还残留着握笔的力道,皮肤微微泛红。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靠在后壁上,壁是不锈钢的,凉的。电梯往下的时候缆绳在转,嗡嗡的,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慢慢把她放回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