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婉清站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她拿起桌上的手包,拉好拉链。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嘶的一声。
“崔小姐,我最后说一次。离开秦朗。否则,你会后悔的。”
崔琳曦也站起来。
“阿姨,我还没有靠近他,所以不需要离开。”
刘婉清看着她,目光停了两秒。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作响,越来越远,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直至消失。
刘婉清走出餐厅的时候,步子没有乱。
她穿过走廊,大理石地面映出她的影子,黑色的阔腿裤摆晃了一下,跟进来时没有任何差别。侍者帮她拉开大门,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
门外的风灌进来,带着黄浦江的潮气,吹起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快,手指碰到耳垂上的珍珠耳钉。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司机站在后门旁边,看到她出来,拉开了车门,她上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崔琳曦说的那句您当年也是嫁进秦家的,应该知道被人用钱衡量是什么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她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她不想被提醒她也有过那种站在别人面前、被人从头看到脚、被人用数字估价的日子。
那时候她还年轻,站在秦建明母亲的书房里,穿着最好的裙子,一件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花了两个月工资的碎花连衣裙,但那条裙子在书房的地毯上站着,像一块抹布。
秦建明的母亲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手里端着茶,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像在打量一件即将被采购的家具。
你是农村的?
家里做什么的?
种地的。
文化程度?
师范毕业。教小学。
秦建明的母亲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托盘上,叮的一声。
那一声很轻,但她记得。
她一直记得。
那一声之后,书房安静了很久,她以为对方不会再开口了,然后秦建明的母亲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她后来反复咀嚼过很多遍,像嚼一颗永远嚼不烂的硬糖:
行吧。将就着。
将就着三个字,像三颗钉子。
她嫁进秦家三十年了,那三颗钉子还钉在那里,拔不出来。
她成了秦太太,住进了大房子,有了司机,有了佣人,有了四千五百万可以随手甩给一个整容离异的洗头妹。但她还是那个将就着的女人。
秦建明的母亲从来没有说过她一个字。
她生了秦朗,后来又生了秦泽。秦泽过继给她的小叔子秦建阳,操的心少。秦建明的母亲对两个男孙子特别溺爱,说男孩好啊,说的是男孩好,不是。
两个儿子中,她最不喜欢秦泽,一来是因为婆婆最喜欢他,二来是他的长相非常像婆婆,这一点让她看见秦泽就有一股莫名的讨厌,但从来不能对任何人说出口。所以过继给小叔子,是她非常愿意的一件事。
她把秦朗养大,教他规矩,送他出国,秦建明的母亲说秦家的孩子不会差,说的是秦家的孩子,不是你教得好。
秦建阳是个花花公子,常年不务正业,对秦泽小时候疏于管教,给秦泽只是给足生活费就不闻不问。秦泽在这样的环境中,过完了童年,逐渐变得性格乖张,对他和秦建民不亲近。
她这辈子所有的努力,都在“将就着”那三个字的阴影下面。她拼命地撑着,撑到每一个褶子都熨平,每一根头发都梳整齐,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她以为撑久了,那个将就着就会被人忘记。但崔琳曦一句话就把那三个字又翻出来了:您当年也是嫁进秦家的。
她在恍恍惚惚中睁开眼,车已经到了别墅门口。
她下车,穿过前院,如同梦游人一样,走进大门。玄关的灯依然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地毯上,本该让人更增睡意,但她没有这感觉。
她在卧室桌前坐下,像有人驱使一般,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本旧相册。她把最底下那本抽出来,翻开。相册封面是红色的绒布,边角磨白了,上面印着金色的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只看得出两个字。
她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了一下。
照片上是她。
那时的她,正是人生的黄金年龄,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小鸟,如火的青春让她活力四射。
照相的时候,她二十四岁,黑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一间教室的门口。教室的墙是灰白色的,黑板上有粉笔字,看不清写了什么。
她身后是一排木头课桌,桌面上刻满了字痕。
她那时候很瘦,颧骨比现在高,眼睛比现在大,不是老了变小了,是那时候还不会眯着眼看人。她笑得很开,露出一排牙,右边的虎牙有一点歪。那是她下乡教书第二年拍的照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她自己写的,蓝黑墨水,字迹还很稚嫩:1984年秋,杨桥镇小学。我很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很好。那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很好。在乡下教书,每天给三十几个孩子上课,下课了在宿舍里改作业,周末去镇上赶集,买一把葱两个鸡蛋,回来煮面吃。
那时候她不知道秦建明是谁,不知道上海长什么样,只知道自己每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五,攒三个月能买一条新裙子。她穿着那条新裙子去镇上照相馆拍了这张照片。拍照的时候她在笑,因为觉得我很好。
她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
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下,碰到了另一张照片的边缘。
她抽出来,是崔琳曦的资料照片。黑白的,护照用的那种,穿深色衣服,头发扎起来,表情平静,不笑。
这张照片是助理放在她桌上的,夹在调查报告里,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照片上的崔琳曦比她二十四岁的时候好看,五官精致,皮肤白,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她自己也曾经有过。
在杨桥镇小学的教室门口,她也有过那种眼睛,亮亮的,硬硬的,像在说我总有一天会走出去。
她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张照片,举到台灯下面。光从背后透过来,照片半透明,能模模糊糊看到背面印着什么。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只印着照相馆的钢印,一圈细小的凸起。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轻声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不知是在对崔琳曦说,还是在对二十四岁的自己说。
你不知道那个家是什么样子的。你以为你熬得过来。你熬不过来。你只会变成另一个人。
她把崔琳曦的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然后她打开第二个抽屉,把那张照片塞进去,压在一叠文件下面。关上抽屉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拉开,把那张杨桥镇小学的旧照片也拿了出来,一起放了进去。两张照片叠在一起,隔了二十七年,黑白和彩色,一个在笑,一个不笑。
楼梯传来脚步声。秦建明在楼下喊:睡了?
她没有回答。过了几秒,她说:睡了。
她把书房的门带上,走回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