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三月初的一个上午打来的。
崔琳曦当时在公寓里整理笔记。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看了一眼,没接。铃声响了六声,停了。过了几秒,又响了。同一个号码。她接起来。
“崔小姐。”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度,像铁板。她听过这个声音,在恒隆的theory店里。“我是刘婉清。”
崔琳曦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下。“阿姨好。”
“我说了别叫我阿姨。”电话那头的声音冷了一度。“今天下午三点,外滩“上海味道”餐厅。我等你。”
“什么事?”
“来了你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没有“好不好”,没有“方不方便”,没有“再见”。不是商量,是通知。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她拒绝的余地。
她盯着那一页纸,把刘婉清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拿起手机,给赵姐发了一条消息:“曼丽姐,刘婉清打电话来了。约我今天下午三点见面。外滩“上海味道”餐厅。”
过了大概一分钟,发了一条语音。点开,赵姐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你打算去吗?”
“去。她既然要见我,躲得了这次,躲不了下次。”
赵姐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比刚才更低。
“去可以。但你记住几点。第一,不要跟她吵。她说什么,你听着。第二,不要答应任何事。她说她的,你听着就行。第三,不管她说什么,别哭。”
“我不会哭。”
“我知道你不会。但我要提醒你。”
“好。”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挂着的衣服不多,黑色针织衫、深灰色阔腿裤、一件米白色衬衫。她选了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阔腿裤,鞋子是黑色的平底。对着镜子穿好,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
下午两点五十,她到了外滩那家餐厅。在一栋老建筑的五楼,电梯是旧式的,铁栅栏门,拉开关上都叮叮当当。
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
出了电梯是一个小走廊,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外滩的老风景,黄浦江面上停着木船,码头上堆着货。尽头一扇木门,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侍者。
“崔小姐?这边请。”
她跟着侍者穿过走廊,进了一个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窗。窗外是黄浦江,江水灰蓝,游船慢慢移动。阳光从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明亮的矩形。
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两套餐具,中间有一小瓶白色雏菊,花瓣上洒了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刘婉清还没到。
她坐下,把包放在腿上。腰挺直,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阳光照在她手上,暖暖的。等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
刘婉清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真丝上衣,黑色阔腿裤,脚上一双黑色平底鞋。头发烫着卷,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别着,没有一缕碎发掉下来。
脖子上戴着那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钻石。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不大,但光泽很好。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的爱马仕,没有logo。鞋跟踩在地板上,笃、笃、笃,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来了”的宣告。
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包间,落在崔琳曦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似在确认她没有跑。
崔琳曦站起来。
“阿姨。”
刘婉清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衣服,从衣服滑到鞋,再从鞋回到脸。那种看不快,但很仔细,像在检查一件东西有没有被好好保管。
“坐。”
她在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侍者进来,倒了两杯水,退出去。门关上了。
刘婉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她没有看菜单,也没有让崔琳曦点菜。
“崔小姐,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跟秦朗不合适。开个价吧。”
崔琳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阿姨,我不是商品。”
刘婉清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那种“你跟我见过的都一样”的冷漠。她的嘴角往下坠了坠,像一根弦松了一下。
“你以前不就是用钱打发的吗?”
崔琳曦的手指停了一下。
“一千万,离开秦朗,够不够?”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船经过,汽笛声隐隐约约,很低沉,像一头牛在远处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刘婉清的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崔琳曦看到了她眼角的一道细纹。不是老的,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崔琳曦看着刘婉清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笃定,她觉得自己会赢。
就像当年李秀兰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把婚前协议推过来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那种“我已经赢了”的眼神,从李秀兰的眼睛里,移到刘婉清的眼睛里,一模一样。
“阿姨,您当年也是嫁进秦家的。”
刘婉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的中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很短,像被针扎了一下。
“应该知道被人用钱衡量是什么感觉。”
刘婉清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变了,明显比露出一丝的意外。很短,不到一秒。她的眼皮跳了一下,然后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查过我?”刘婉清的声音冷了一度。
那冷,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崔琳曦端起温热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上,一声轻响。
“不用查。您的气质不像天生豪门。”
刘婉清的脸一下子白了,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从脖子一直白到耳根,嘴唇上的血色也褪了,露出本来的颜色,淡淡的,发紫。
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起来,像是要攥拳头,但没有攥。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白印。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口一说。”崔琳曦看着她,没有躲。“阿姨,您今天找我,如果是想谈秦朗的事,那我可以明确告诉您,我跟秦朗只是吃了一顿饭。没有别的。”
“只是吃了一顿饭?”刘婉清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像一根弦被拧紧了。“你以为我会信?”
“您信不信,是您的事。我说的是事实。”
刘婉清盯着她,目光像钉子。崔琳曦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就那么坐着,腰挺直,手放在膝盖上。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的手没有抖。
“崔小姐,我查过你。”刘婉清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刀刃在磨刀石上划过。“崔红梅,安徽芜湖人,初中毕业,在发廊洗过头。离过婚,拿了一笔钱,去韩国整了容,改了名字。你以为换了张脸,就能从底层爬到上面来?”
崔琳曦没有说话。她从包里拿出那张四千五百万的支票,刘婉清派人送到沙龙的那张。她把支票放在桌上,推了回去,停在对方面前。
“阿姨,这张支票,您收回去。”
刘婉清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支票,又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我有钱。”
“你有多少?”
“够用。”
刘婉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是嫌少?”
“不是。我是不要。”
刘婉清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她看着崔琳曦,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对她这么不识抬举有些意外。
“崔小姐,你知道得罪我的后果吗?”
“不知道。”
“我可以让你在上海待不下去。”
崔琳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阿姨,您有这个能力。我相信。”她顿了顿。“但您有没有想过,您越是这样,秦朗越不会听您的?”
刘婉清的表情变了,是那种被戳中痛处的僵硬。她的下巴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的青筋微微凸起。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您管得越紧,他越想逃。”
包间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照在白色桌布上,照在那张支票上,淡蓝色的纸在阳光下泛着光。